京城外一处荒郊野地,午后四点的斜阳斜斜铺洒下来,给枯槁的草叶镀上层暖金。风过处,枯草簌簌作响,却盖不住银枪划破空气的锐啸——孙尧扎着马步,双手紧握枪杆,枪尖稳稳指向身前丈许外的枯树,臂弯微沉,猛地发力向前一刺!
“嗤”的一声轻响,枪尖精准刺入枯树树干半寸,枪杆震颤间,透出股刚正的气劲,绕着枪身缓缓流转。他收枪回撤,手腕轻翻,银枪在掌中挽出半圈利落的枪花,枪影如练,正是破妄枪法里“立雪听风”的起手式,比昨日练时少了几分生涩,多了几分章法。
“不错。”身后传来老者的声音,灰布长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手里仍捧着那只旧茶盏,目光落在孙尧握枪的手上,“不过三日,正气诀和破妄枪都算入门了。”
孙尧闻言收枪伫立,枪尖拄地溅起几点尘土。他抬眼望向西天斜坠的日头,忽然想起春闱今日终场,林砚玄在贡院熬了三天两夜,此刻该是交卷的时候了。他连忙转身,对着老者拱手躬身,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多谢师傅指点!若不是您,我哪能这么快摸到功夫的门道。只是眼下时辰不早,我得去贡院接一位朋友,改日再上门求教!”
老者却摆了摆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眼神里添了几分沧桑:“别叫我师傅。叫我前辈就是,我不过是受一位已故的老友所托,替他把这套正气破妄的功夫找一个传承者,了却他的遗愿罢了”
孙尧一愣,刚要开口追问那位老友是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瞧出老者眼底的缅怀,知道不该再扰人思绪。
“你若真想感激,”老者继续道,声音轻得像被风裹着,“日后若有机会,去正义盟的后山看看吧。那里有他的碑,你去祭拜祭拜他,给他烧点纸钱。”
孙尧重重点头,将“正义盟后山”五个字记在心里,又对着老者深揖一礼,将银枪背在身后,快步往京城方向赶。枪杆斜挎在肩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风里似乎还带着刚练枪时的锐气。
孙尧走后,老者独自感叹
“唉,老友,你这家伙死后还能找得到传人,而我却迟迟找不到能让我满意的弟子啊!”
与此同时,京城贡院的考棚内,烛火早已燃尽最后一寸。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林砚玄面前的卷纸上,将那些歪斜却依旧工整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他撑着桌案慢慢直起身,手臂因连日握笔而微微发麻。
“收卷——”监考官的高喊声从考棚外传来,带着几分终场的松弛。林砚玄低头看了眼卷末最后一个字,笔锋虽弱,却终是完整写下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将笔轻轻搁在砚台。
这三天两夜,他熬过内腑翻涌的剧痛,抵过眼皮打架的疲惫,甚至在写到后半程时,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只能咬着下唇强撑,直到唇瓣渗出血来,才借着那点血腥味保持清醒。
贡院的朱红大门外,林砚玄刚出来,三天两夜熬出来的疲倦便如潮水般将他裹住——手臂还僵着握笔的弧度,指尖泛着青白,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人影都跟着晃,若不是指尖抠四足车,几乎要当场栽倒。
他喘着粗气,想抬手擦把额角的冷汗,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股累意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钻。
约定中孙尧和沈明烛要来接他。
身后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件豆绿底色的侍女衣裙映入眼帘——领口绣着沈府特有的缠枝莲纹,鬓边簪着支素银簪子,瞧着与沈府里的侍女并无二致。
“林公子。”那侍女走上前,声音压得有些低,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四周,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心里直打鼓:“奇怪,那孙尧怎么没在?按计划该将这两人往京城外引,再全部嫁祸给孙尧的仇家,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玄惨白的脸和晃悠的身形上,又定了定神,“罢了,嫁祸不成也无妨,核心目标本就是取他性命,先把人骗走再说。”
她上前两步,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语气放得格外柔:“公子这几日在贡院受苦了。小姐说,您在沈府养伤时,府里往来的宾客多,难免有人嚼舌根,怕扰了您静养;再者,您身子还虚,京外有处僻静的别院,带温泉不说,还有擅长调理内腑的老大夫住着,小姐特意让奴婢来接您,先去那边歇上几日,等放榜了再回京城也不迟。”
林砚玄昏沉的脑子只捕捉到“沈明烛”“休息”“医治”几个让他安心的词,他现在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后背的内腑还隐隐作痛,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只想找个地方躺下。他望着侍女推着的那辆楠木四足车,软垫还是他熟悉的云纹样式,便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劳……姑娘了。”
侍女见状,连忙上前扶他。林砚玄靠在软垫上的瞬间,意识便开始发飘,只隐约感觉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贡院外的喧闹渐渐远了,四周的房屋越来越稀疏,冷风裹着枯草的气息吹进来,昏昏沉沉地靠在车座上,任由四轮车往京外的方向去。
而贡院大门的阴影里,赵元昊正缓步走出来。他故意磨到最后一个出来,袖口还藏着换卷时沾到的墨痕,望向林砚玄的方向。
“沈明烛的人?”赵元昊眯起眼,指尖摩挲着袖中的红玉佩,眼底掠过一丝疑云。他记得沈明烛对林砚玄虽有关照,却向来行事周全,怎会让个侍女单独推着车,把刚考完春闱的林砚玄往荒僻的京外带?而且那侍女的步态看着僵硬,不似沈府训练有素的下人。
他脚步一顿,悄悄隐在一棵老槐树后,看着四轮车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意思,你们三人安排的好啊,正好,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怎么弄死这个碍事的书生。”
赵元昊身形一晃,像片影子似的跟了上去。他脚步放得极轻,远远缀在四轮车后,目光锁定着前方的身影,一股若有似无的杀气,顺着冷风,悄悄弥漫开来。
孙尧一路往贡院赶,也已到了贡院
“怎么回事?按说收卷时辰早过了,砚玄怎么还没出来?”孙尧攥紧了枪杆,心里莫名发慌,又绕着贡院转了半圈,目光忽然顿在不远处的土墙后——一道月白锦袍的身影正贴着墙根走,墨色披风的下摆扫过残雪,露出的侧脸冷峻,孙尧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他在鹤鸣楼下望了一眼的人
孙尧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想起他看望林砚玄时,林砚玄提过的事——那晚巷子里,就是这个人,用残忍的手段杀了三个江湖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还鬼鬼祟祟的?
孙尧下意识压低身形,躲到一棵枯树后,盯着赵元昊的动向。只见赵元昊脚步没停,顺着官道往京外走,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孙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瞬间揪紧:那辆楠木四轮车!车座上靠坐着的,不正是林砚玄吗?他看到了林现玄旁边有一个侍女。
“不对!”孙尧咬了咬牙,“沈小姐不是早就答应要来跟我一起接他了吗,怎么会不亲自来,只派个不熟的人?赵元昊还跟着他们,肯定没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