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型蒸汽轮渡靠岸,钢铁外壳下混合动力引擎的低吼声沉入水面。舷梯落下,手提旅行箱摩肩接踵,异域集市的喧哗混着香料与海腥味扑面而来。
旅人垂下眼睫,让码头的风将最后一缕属于外来者的气息从他那纤长的墨发上卷走。当他走下舷梯,没入人流,再出现时,铅灰色的眼眸已隐没在一身尘土色的烟纱兜帽长袍之下。
是夜,远沙的曲线将天空拉出波浪。暮色是滴入清水的两滴异色墨水,玫紫与粉霞在弧线上静静地洇开、旋转。
木桩架起的篝火盆内柴炭噼啪作响,火光连同暮色一同映照在纱麻帐篷布上,光影扑朔时,一道长袍身影穿过人群,仿佛空气般,竟没惊动任何人。
他只手撩起帐篷帘布,微微躬身探进不算宽大的内部空间。
“谁?”一位盘坐在篝火前,皮肤古铜,气质温和儒雅的中年男人回首问,正巧瞥见来人揭下兜帽的动作,深褐眼眸一顿,闪过一丝意外,旋即平和开口:“是你……”
沙岚从怀里掏出一卷边缘风蚀的古朴密卷,掷向阿兹克,动作带着刻意的不敬,仿佛在用骨头赏赐路边野狗般轻蔑散漫。
但那双铅灰色的眼眸却用不着边际的余光打量等待着什么,或许是在等待那双深褐眼眸里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死亡执政官”的威严或漠然。
“我知道,你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他两手抱臂,站姿懒散,指尖却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自手臂,浑然不自知。
密卷短暂腾空后自上而下落地打了两个滚,停在阿兹克面前。
南大陆的夜风裹着沙砾,刮过骆驼皮草帐布,篝火呜咽不休,两人纯黑的倒影也随之摇曳交错,仿佛预兆着什么即将发生。
但阿兹克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目光轻轻扫过他那绷紧的指关节,然后缓缓垂落,捡起地面的密卷,动作无比轻柔地拍掉翻滚中沾到的灰尘沙屑,吹了吹,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沙岚心脏骤停、近乎慈悲的温和与平静:“如果这是因为我过往的罪孽让你现在如此痛苦……我愿意承受、赎罪,并尽力弥补。”
轰——
沙岚觉得自己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反驳,而是被全盘接纳,积攒了千年的质问与怨愤在顷刻间失去落点,轰然崩塌。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最恨得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沙岚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沙漠里显得尖利而孤绝。
“你甚至不记得我!不记得曾经是如何把我当作一件没有情感的物件随意丢弃!”他揪着斗篷衣领猛地向前一步,衣摆被风鼓起,面目近乎狰狞,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只愤怒地竖起所有尖刺的困兽。
“你根本不是祂!真正的死神之子恐怕还沉睡在颠倒陵寝里吧!凭什么你能够只保留人性行走大地,而我却只能面对冰冷威严的死亡执政官?!”
“你看我的眼神……又到底是在看谁?”沙岚盯着他,铅灰色的眼底翻涌着近乎惨烈的情绪,“你那恢复的微末记忆里的‘乌列’或‘蕾米尔’早就死透了。你现在对着一个‘陌生人’赎罪,不觉得可笑吗,死亡执政官阁下?
接踵而至的质询声下,阿兹克依旧平静地仰头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泊深邃而幽静的古老潭水,包容了他所有的尖刺、怒吼与痛苦,也映照出他挣扎嘶吼的嘴脸是多么的丑恶不堪。
他甚至微微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让沙岚浑身发冷的……怜悯。
就是这丝怜悯,让沙岚看似声势浩大的攻势瞬间倾颓,所有激烈的争执声戛然而止。他知道,无论现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哪怕是他现在要杀还未完全恢复实力的阿兹克,他都不会有任何反抗的动作。
如他所说,他认为这是赎罪。
可是,谁要他赎罪……?
风沙声忽然变得清晰。
沙岚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却像一尊被突然抽走灵魂的雕塑,从未觉得有一刻自己会是这么的无力。
他扭头不再看阿兹克,仿佛再多一眼,都会被那温柔灼伤。缓缓阖上眼眸,再睁开时,眼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波动情绪,重归那抽离的、毫无生命体征般的冰冷死寂。
他骤然松开攥紧衣领的手,指尖麻木地重新戴上兜帽,侧过半身,只露出半边被垂下睫毛阴影遮挡,看不清其中情绪的迷离眼尾。
他用干涩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视线落在密卷上:“里面有‘人造死神计划’,也有你的过去,或者说……死亡执政官阿兹克·艾格斯的过去。”
“至于卡特琳娜,她全力想躲,就凭你现在的实力,一时半会找不到她。”沙岚深呼吸,伸手向上提了提遮挡面部的纱质围脖,声音变得沉闷,掀开帘布,“我知道她背后是谁,多半许诺了在未来可预见的那场灾难里许诺让她顺利晋升,甚至……说不定,他现在还这里的哪个角落围观这场闹剧呢。”
最后,他转身融入风沙,声音飘渺地传来,似叮嘱似感慨的话语轻得几乎听不见:“重活一世……别再被神性淹没了。”
“后会无期,保重。”
漫天席卷的风沙里,直到帐篷的火光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央,沙岚终于停步回首,凝望半空,他眼里好似出现了过去古老而辉煌的王朝盛景……
但现在,不过都化作了这漫天黄沙,随风消逝。沙岚伸出手,试图抓握挽留落在掌心的沙,然而还是尽数从指缝淌落。
或许他恨的,从来就不是阿兹克的“坏”。他恨的,是眼前这个“好”到让他所有结痂伤口都失去意义、让他的愤怒显得像个无理取闹孩子的阿兹克。他更恨的是,这份他曾在冰冷神性下奢望了千百回的温柔与包容,为何偏偏出现在他已面目全非、再也无法坦然接受的此刻。
沙砾流尽,猛然握拳,再摊开时,掌心空空如也。
他静静地看了掌心一秒,那里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曾留下。
然后,他五指收拢,像是终于捏碎了某种无形的东西,任由风沙声重新灌入双耳,转身离开,再无留恋。
他要回家。
……
一缕微风吹开参观廊道的纱帘,鲁恩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内,工作人员从研究考证的派遣老学者身后路过,“哐”地关上窗户。
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位面容笼罩在帽檐阴影之下的学者,一连几天,他都在用最原始的放大镜与镊子比对着一块来自南大陆的蕨类化石与一本手绘笔记上的草图。
他的手很稳,昏暗的博物馆灯光下,铅灰色的眼睛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亮光,眼神专注得近乎偏执。
现在已经是闭馆时间,工作人员生出一点好奇,走到老学者身边,伸头撇了眼,小声嘀咕:“怎么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方法……现在不都用知识教会的光谱分析吗。”
但那老学者仿佛没听见,自顾自的麻木重复这一观察比对动作,只是在下一次将第三纪标本放回展柜时,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了点微不可查的冰凉汗渍,但也在下一喵秒随着一道银白色闪光一同消失在廊道尽头,仿佛他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