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繁琐的规矩,藏着乱世里存身的寸尺分毫。”—— 颜路
茅草屋浸润在熹微晨光中,昨夜的惊魂甫定被刻意压下,但空气中仍残存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书铺老者的牺牲与秦兵少年(阿历)的加入,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距离荀夫子之约,仅剩不到三日。
颜回执起阿武的小手,笔尖在泛黄的粗纸上缓缓游走,留下一个工整的“礼”字。每一笔都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凌风盘坐一旁,指间捏着半截木炭,在地上用力刻画同一个字。那竖弯钩却总如被劲风摧折的枯枝,扭曲断裂,一如他此刻烦躁的心绪。他脑子里盘旋的是阿厉的哭诉、老者可能的惨状,还有那把暂时收起的青铜刀,而不是这些弯弯绕绕的笔画。
“又嫌其繁冗了?”颜回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的不耐,温言道,将一支磨旧的毛笔递过来,“记得你在粮仓暗道说过,‘仁’是虚的。如今习‘礼’,又觉其琐。可细想那日书铺,若非你强学那几分拱手、几句问安,秦兵刀锋,早已及颈。”
凌风接过毛笔,冰冷的竹杆与指尖残留的炭灰、刀茧格格不入,墨迹染上指腹,带来一丝黏腻的不适。战场上,刀光剑影是唯一语言,哪有这“拱手须躬身三分”、“交谈需目视不移”的讲究?
“风哥,你看我写的!”阿武举着纸跑来,上面的“礼”字虽稚拙,却结构安稳,透着孩童的纯净。阿岩(小伍的新名,意为如岩石般坚韧)也凑近,手中的竹简密密麻麻刻满了颜回教导的礼仪条目,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研习兵法。
看着两个少年沉浸其中,凌风心头那股无名火稍稍平息。他深吸气,按颜回要求挺直因常年备战而微躬的脊背,笨拙地捏紧笔杆,试图稳住手腕,描画那象征“礼”的横画——这看似简单的动作,竟比挥刀劈砍更耗心神。
笔尖刚触地,尚未成形——
“咔嚓!”屋外突兀的树枝断裂声,尖锐地刺破宁静!
紧接着是清晰的秦兵呼喝,带着金属摩擦的肃杀:“都给老子搜仔细点!那几个漏网的溃兵还有那帮刁民,肯定窝在这片!上面严令,格杀勿论!”
屋内空气瞬间冻结!
阿武像受惊的兔子般扑进凌风怀里。阿岩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赫然还缠着一段未来得及丢弃的、绣着狰狞秦兵徽记的布带!这要命的疏漏!
“该死!”凌风瞳孔骤缩,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扯下那要命的布带,闪电般塞进尚有微温的灶膛,火星迸溅间,布带迅速蜷曲焦黑。
“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粗暴踹开!三名持戈秦兵涌入!为首者眼神如鹰隼,瞬间锁定了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又扫过惊惶的阿武和阿岩,最后钉在凌风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农夫?躲在这鬼地方教娃娃写字?装的吧!说!是不是之前逃掉的溃兵同伙?!”
凌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本能地滑向腰后短刀的轮廓!杀意如岩浆般在血管里咆哮!砍翻眼前人,夺路而逃——这念头疯狂滋长!但就在指尖触及冰冷刀柄的刹那,昨夜阿厉绝望的哭嚎、老者纸条上那个潦草的“慎”字,以及颜回那句“礼仪是心之所敬的外显”,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不能拔刀!拔刀,……一个都活不了!
他猛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沸腾的杀气压回胸腔深处!他强迫自己松开刀柄,肩膀以一个极其不习惯的弧度沉下,双手缓缓在身前交叠,模仿着颜回的姿态,对着那秦兵深深一揖,腰弯得恰到好处,目光虽非全然平和,却竭力稳住,直视对方凶狠的双眼:
“官爷明鉴,”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属于“老实农人”的惶恐与恭敬,“小人们确是附近山户,前日大雨冲垮了土屋,才来此处避祸。教娃儿认几个粗字,不过是想他日后给人帮工记账时,不至做个睁眼瞎。若是溃兵,哪敢这般……光明正大地摆弄纸墨?”
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紧盯着秦兵扶在刀柄上的手,全身每一寸肌肉都预备着暴起反击。每一个字说出来,都像在烧红的烙铁上行走。
那秦兵头目显然没料到一个“农夫”能有这般合乎“规矩”的应对,眼神中的怀疑微微一滞。但旁边一兵卒狞笑上前,大手直接抓向躲在凌风身后的阿武:“认账?老子看你是想认阎王爷的账!”
千钧一发之际,他强忍着一拳轰碎对方鼻梁的冲动,以惊人的意志力侧身半步,堪堪挡在阿武身前,那只伸出的手并未握拳攻击,而是巧妙地、带着几分市井中常见的圆滑,虚虚拦在秦兵手臂前:
“官爷息怒!娃儿胆小不经吓啊!”他语速加快,却依旧维持着那份表面的恭敬,“小人们身家清白,您看这老的老,小的小……若真是溃兵,早该藏得影子都没了,怎会在此……”
就在这时,颜回捧着一个粗布粮袋从里间走出,神色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寻常待客。他走到秦兵面前,笑容温和得体,双手将粮袋奉上:“官爷们巡哨辛苦,深秋寒重,这点粗粮给军爷们垫垫肚子,暖暖身子骨。都是本分人家,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粮袋沉甸甸,正是书铺老者所遗。秦兵头目掂了掂分量,又扫了一眼凌风那刻意为之却已无破绽的“恭敬”姿态,再看了看颜回从容不迫的气度。乱世之中,这等懂规矩、知进退、甚至舍得“破财”的“老实人”,往往比亡命徒更让人放松警惕。
秦兵头目鼻子里哼了一声,将粮袋甩给手下:“算你们识相!滚远点!下次再让老子在这片看见你们,脑袋就别要了!”
脚步声远去,茅屋内死寂一片,只余下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阿岩(小伍)整个人瘫软下来,冷汗浸透了后背,声音发颤:“风……风哥……刚才……刚才你若是没硬逼着自己用那些‘礼’……我们……我们全完了……”他眼中满是后怕与对凌风的无限钦佩。阿厉更是紧握双拳,看向凌风的目光充满了感激与归属感。
凌风缓缓直起腰,感觉背脊僵硬得如同生铁。他低头看向地面,那个被他用木炭画得歪扭丑陋的“礼”字,在尘土中显得有些可笑,却又无比刺眼。他走过去,用脚狠狠将它抹去。
然后,他转身,捡起那支沾染了墨迹的旧毛笔,沉默地坐回桌边。粗糙的手指捏紧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抬眼看向颜回,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
“先生,再教我一遍。”他摊开一张新的粗纸,目光专注地盯着笔尖,“‘礼’字,该怎么写?”
晨光透过破窗,温柔地洒落,笼罩着桌案,也照亮了凌风执笔的手——那手布满厚茧与疤痕,曾紧握刀柄,如今却稳稳地悬于纸上。笔尖落下,墨迹在粗粝的纸面上艰难却坚定地延展。这一次,那竖弯钩虽仍显笨拙,却终于有了一个连贯的弧度,不再轻易断裂。
纸上的墨字,依旧算不上好看。
但少年眼中那份曾有的厌烦与不耐,已悄然化作了刀刻斧凿般的专注与决心。
阿岩看着他笔下渐渐成形的字,低声惊叹:“风哥……这是你写的第一个……‘礼’字。”
颜回凝视着凌风专注的侧脸,以及纸上那个虽笨拙却端正了许多的“礼”字,眼底深处,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