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人,面色青白,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身体紧绷微微战栗。
梦境中,沉沉黑夜如一张巨大黑幕笼罩着这片山林,骏马疾驰,马蹄声如骤雨般回荡林间打破了死寂,马背上的人伏低身子,焦灼凝重,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昏暗小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身后,一群黑衣死士如鬼魅般紧追不舍,他们不断地张弓搭箭,一支支箭簇穿破夜空,发出令人胆寒的“嗖嗖”声。流矢如漫天落雨袭来,他们迅疾侧身躲闪,利箭堪堪擦过脸颊,留下一道浅浅血痕,马儿似乎也感受到危险,喘着粗气,四蹄如飞。突然,一条湍急河流横亘眼前,马上少年片刻踟蹰后,咬牙用力一夹马腹,朝前飞驰,骏马毫不犹豫奔向河流,霎时河水四溅,一支箭羽穿透水幕射中少年胸口!
“不!”
“不要!”
江绪呼吸急促紊乱,心跳如擂,从床榻上猛地坐起身,双手死死抓住褥子。
慕容兰和宋浥尘本在一旁浅眠,自然被他这声叫喊惊醒,两人连忙移步至床沿。
“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的眼底充斥着惊惧迷茫,还在大口喘息着,对于外界的一举一动无动于衷。一滴滴汗珠顺着额鬓滑落汇至下颚,细看连脖颈间也弥漫着一层细汗。
“江公子,喝点热水吧。”宋浥尘捧着碗,递了过去。
江绪神情木讷地接过,如木偶般仰头饮了几口,不料却被温水呛住,俯身剧烈咳嗽起来。慕容兰见状替他抚过后背顺着气儿,拧着眉没有松开,偏头看了宋浥尘一眼,少年瞬间耷拉着眉眼,泄气一般捏着袖口,踟蹰了片刻才悄然退出营帐。
帐内只留下他们两人,静得出奇。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慕容兰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擦拭着他脸颊的细汗。
他怔忪地盯着眼前的人,良久没有移开。帐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慕容兰背光而坐,因此五官笼罩在一片墨色中瞧不真切。方才剧烈咳嗽后,江绪面颊泛着一层红,连凤眸里也隐隐含着水光,昏黄光晕在那漂亮的眼底洇开了一圈圈涟漪,脉脉含情。
慕容兰失笑:“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冷不冷,我拿件衣裳给你披上。”
江绪看着他的背影,沙哑着声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什么方向?”
“我并不知道。”慕容兰淡声回道,顺势将外袍搭在他肩头,“今日我和七殿下到东西两线巡防,故而揣测你们应是朝北线去了,找了一圈后没有瞧见人影,后来听到了狼嚎声这才匆忙赶来,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少年垂眸沉吟了须臾,低声说道:“你不要因此事责怪宋公子。”
“只怕用不着我,林朔自会管教。”
慕容兰见他脸色难看,眉心微微蹙起,紧咬着下唇,一丝殷红血迹在唇间若隐若现。分明是因伤口疼痛难忍,却又努力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想要竭力压制住痛苦。
心念一动伸出手捏住少年的双颊:“雁卿,松开。”
江绪被他突如其来地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呆呆愣住,慕容兰握住他的手以玩笑的口吻道:“伤口若是疼得厉害,咬住我的手,你知道我皮糙肉厚一向不畏疼。”
说话之际,整个手背被他纳入温厚的掌心,紧紧包裹,没有一丝间隙。
江绪看着他模糊的笑容,不禁陷入沉思。
不畏疼吗?
你向我剖开了自己的内心,剖开了鲜血淋漓的过往,如果真的不畏疼为何会落泪呢?难道那些眼泪真的和悲喜无关,只是如无情天雨般适时坠落?他闭上了眼睛,偏过脸去,鼻端萦绕的是甘淡柔软的玉兰香,手心里的温热如暖流般,缓缓滑进全身血液之中,这一切似乎缓解了伤口的疼痛。
少年浅浅合着眼,并未入睡,营帐外传来几声悦耳虫鸣,如注暴雨不知何时早已停驻。
命运的不公曾令他痛彻心扉,曾令他的余生满地狼藉,也曾令他心生憎怨,憎怨人世,憎怨世人。可是,命运却又偏偏让我遇见了你,一个隐忍又执着的你,一个温柔又美好的你……
他在黑暗中慢慢睁开了眼,转过头就看见趴在床沿的慕容兰,他已经睡着了,眉眼深邃,挺直的鼻梁呈现一道精致线条,在侧颊投下一片阴影,双唇紧抿,不知梦见了什么,但仍紧握着江绪的手没有松开。江绪小心翼翼地伸出指腹想要将他微蹙的眉心抚平,只是还未来得及触碰便被那人梦里几句呓语吓得仓皇收了手。
残烛摇曳,少年只用眸光一寸一寸描摹着他在梦中柔和的轮廓,如此安静的,如此温柔的,如此眷恋的……
燕然,谢谢你。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不由自主回握住他的手掌,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