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回皂角树底下谈待遇 生姜渠岸上论亲情 待遇不同莫气愤,究根只怪自己笨。
天梯本为人人立,登天未必个个会。
同姓同村何为远?拇指总离食指近。
人死权丢作阴鬼,谁记生前有恩惠?
为解心中愤,骂人也不对。天下事难平,地上多遗恨。
别说离得近,没钱不排队。小人无丹心,君子有品位。
多说闲话是浪费,速回上文谈正论。上文说道:在村口的皂角树下,四慢叔兴致勃勃地给村民们说着他自己移植了的《西游记》,常大伯走到这里也坐下听了起来。四慢叔那幽默的语言,滑稽的故事,把大家笑得前合后仰,一切愁云愤恨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常大伯觉得四慢叔这个怪老头真不简单,他不但把《西游记》读得烂熟,自己添加的情节、内容别有一番风味,怪不得大家百听不厌。他也想多听一会,觉得新闻联播快要开了,便悄悄地站起身,朝家里走去。
和常大伯坐在一起的梗二以为他去解手,自己专心听书没有理他。四慢叔继续说道:“那个蝙蝠女士逃下凡间,先在一家舞厅鬼混,舞厅里有个舞女很有经济头脑,她发现这位女士的服装奇异,很有推广价值,就和她套近乎,仔细看了她的服装,并且详细地绘了图。
二人与人合资开了一家服装公司,没想到一炮打响,很快发展了几百家服装加工厂,前后不到几个月时间,凡是赶时髦的女士都穿上了这样的服装。不光那个舞女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老板,就连那些经商的、贩运的,都成了有钱人啦。那个蝙蝠精隐藏在茫茫人海之中,玉帝几次差人也没有追捕得到,最后还请了英国的福尔摩斯先生帮忙,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先说天宫里的王母娘娘,当时正在后院背靠凉椅,悠闲自得地闭目养神,两个仙女一边一个,蹲在那儿给她沐脚。二人各抱着一只脚,小心翼翼地揉着、捏着,把她舒服得直哼哼。
正在此时,她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仙女兴冲冲地回来报告说:‘启禀娘娘,好事来了。显圣二郎真君把那个偷吃仙桃的猴头抓住了。’
王母娘娘听到这话,忽地一下坐起身说:‘好,好啊!终于把这个馋嘴猴子抓住了,在那里哩?先叫我去打他一顿,出出气再杀。’
那个仙女又说:‘押到金銮殿去了,可能正审着哩,要出气就得快点。要是被推出杀了,娘娘受的气就没地方出啦!’
王母娘娘伸手把两个沐脚的仙女推开,顺手摸了个平时调教她们用的棒槌,鞋都没顾得穿就朝金銮殿跑去。两个仙女提着鞋在后面赶着。
当王母娘娘一口气跑进金銮殿,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这位玉皇大帝,自己的法定丈夫,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庭广众之中,和两个力士赤条条地抱在一起。羞得王母娘娘双手捂住眼睛,回身就跑,正好和随后赶来的仙女撞了个满怀。仙女忙问:‘娘娘,娘娘,怎么啦,怎么啦?’
王母娘娘喘着气说:‘快跑,快跑,狼狈为奸啦,狼狈为奸啦!’”
皂角树下的笑声又一次掀起高潮,正当大家笑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四慢叔的老伴,三快婆匆匆跑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口就骂:“你们都在这里笑你先人的嘴哩,咱村里有啥值得高兴的事吗?老蝴蝶被人用车压断了腿,躺在医院正哼哼着,你们还在这里这么开心的大笑。
难道你们都不知道:可恶的黑社会遮天蔽日干坏事,可恨的贪官污吏狼狈为奸损国家,可耻的官府衙门多赃官,可怜的平头百姓受屈冤。
我,我就是要骂,骂那些披着黑袈裟的财狼,戴着红帽子的黑官。恨不得千刀割他们肺,万剑刺他们的肝;把他们的烂肠黑心,下到油锅里煎。
只可惜小百姓力薄势单,把人家的红铁伞无法掀翻,作恶的坏蛋不能收监,善良的百姓难得平安。好我的上帝呀!都说你洞察秋毫、远瞩高瞻;都说你独具慧眼、法力无边,你何不一口气吹散蔽日黑烟,挥挥手把坏蛋送进深渊,为百姓常保护和谐世间,为生灵多创造清风蓝天。
看起来你也是怕硬欺软,爱钱财没原则顺风杨帆;看着坏蛋作恶,你冷眼旁观,看着百姓受苦,你不心酸。是钱财蒙蔽了你的双眼,分不清、看不明枉受香烟。我骂你占着茅坑不拉屎,白吃俸禄混时间;我骂你法力无边不会用,亏了祖国亏祖先,膘肥体胖腰包满,还不下台滚一边。”
这三快婆像唱戏似的,糊里糊涂地骂了一河滩,咳咳喏喏地唱了一溜串,把大伙听得莫名其妙,四慢叔坐下也不出声啦。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这老婆今天咋啦。
梗二向她跟前挪了挪说:“快婶,你今天这是咋啦?你骂的这些咱有啥办法哩,老蝴蝶的事政府没说不管呀,破案就是得有个过程,把咱急死能做啥嘛?你还是消消气,坐下歇歇,事情总会有结果的。”
有人接着说:“是呀,一个人出了事,大家还得过日子呀,该干活的时候还得干,该吃饭的时候还得吃,该说笑的时候还要说笑哩。总不能全都愁眉苦脸,啥事不管,找人吵闹去。”
梗二接着说:“好我的快婶哩,大家也是苦中作乐,你就别生气啦。让大家听听你老汉的《西游记》,人一高兴,就把愁闷的事忘啦。”
梗三也说:“快婶,你放心,这天塌不下来。这天即便真的要往下塌,指望你那点骂声也撑不住。其实,大家心情都不好,咱村里就是没有老蝴蝶的悲痛事,也没有啥值得高兴的事情。你看今年这天气吗,自从种秋时下了一场好雨,大家都高高兴兴地把秋种啦,包谷苗普遍出得不错。打那以后,一个多月再没下过一点雨,地里的包谷苗旱得快要死啦,我们农民心里油煎似的难受。可是,有啥办法哩?全村庄稼的命脉都在软蛋一个人手里捏着,只有他的自己人才有排队浇地的资格。”
梗二接着说:“是呀,离得远的人想都别想。他那三台老式水泵,安了胳膊粗个管子,还只有半管子水,就跟老汉尿尿似的,有气无力地慢慢流,浇一亩地就得五六个钟头,一百多块钱的水费哩。”
梗三又说:“唉,农民种一亩玉米能赚多少钱吗?照这样下去,如果浇上两水就没有一点利啦。唉,都不如不种算啦!”
三快婆这时平静了,听到这话就说:“不种咋办呀?咱们一年的花费,就是靠这一料玉米卖钱哩。为今之计,还得赶快想办法浇上一水,先把苗保住,往后下雨的时候再施一次化肥,就把这料庄稼收啦。要是浇不上水,不但赚不了钱,种地摊的成本也白撂啦,一年的费用都没指望了。”
梗二又说:“想办法,你能想个啥办法吗?浇地成本这么大,人家软蛋还只给他自己人排队,咱们这些人能干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果求神管用,能给咱下场救命雨,我天天给神磕头都行。”
四慢叔被他老婆搅了书场,气得蹲在那里一个劲地抽着烟。这时过足了瘾,就把烟袋拿在手里摇着摆着,怪声怪气地说:“害怕啥哩?咱们这里不是有能人吗,不是管天就跟管婆娘生娃似的,叫他下雨就得下吗?现在正是用雨的时候,咋不见咱的能人出来叫天下雨哩?”
三快婆知道这老家伙嫌打搅了他,公然向自己叫板,她那刚刚平息下去的火气又升了起来。朝老伴跟前走了几步,指着他的鼻子说:“你个老不死的,一辈子就会瞅我的茬,我那时说了句闲话你就记下了。现在的人工增雨不是真的吗?不是用几个炮弹一打,大雨就哗哗哗地下开啦。你也在电视上看过,难道都是假的不成?假的都在你那《西游记》里,什么金箍棒往上一撺就下雨,纯粹跟放屁一样。你也没算算自己一辈子放了多少屁啦,我咋没见给你记哩,我说句闲话你就记下了?”
四慢叔不甘示弱,昂起头,挥挥手说:“快去,快去,我说我的话与你啥事哩?我说的不是事实嘛?今年下了一次好雨,看把一个个狂的,披着被子上天哩——连领都没有啦,又是跳又是蹦的。说什么风调雨顺,今年就跟去年一样,玉米不用浇水就能收。还有人喙长三尺,说什么‘现在是笼养兔,一辈子都在一个窝里卧着。’
今年跟去年一样了吗?你说人工降雨是真的,那你咋不叫降雨哩?天旱这么严重,庄稼都快旱死啦,怎么不用科学,不叫天下雨哩?国家不是支援农业吗,领导难道不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三快婆被他问得一时无话可说,却又不想在老头子跟前服软,便扬起巴掌向老伴搧去。四慢叔这时一点都不慢,一下子就躲到梗二身后去了。
这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之所以能够和平相处一辈子,其原因就是四慢叔有个难得可贵的特点,他就跟一块海绵似的,遇到压力就软,没有压力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多少年来,每当三快婆发火的时候,他就跑得远远地一声不吭。三快婆的气无处发泄,也就慢慢消失啦,他又跑来阴阳怪气地叮上几句,常常弄得三快婆哭笑不得。她的巴掌虽然很快,从来没有真正打到老伴身上,他们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的过着。
梗二对这两个人顶嘴抬杠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就挡在两人中间说:“行了,行了,你两个别闹啦,都为正事操点心吧。”
四慢叔不闹了,三快婆不叫了,坐到一个碌碡说:“咱村里目前浇地的确是个问题,平平的地,连个沟沟坎坎都没有,渠井双灌化,多么好的水利条件呀!地头那条生姜渠,渠岸上拉架子车宽宽展展的,骑自行车光溜溜的,不捉车头都能骑,两排电杆杨多整齐呀!唉,现在弄成啥样子啦,这么好的地理条件,成了靠天吃饭的旱地啦。”
梗二接着说:“后来把树挖了种生姜,生姜没种成倒把渠岸破坏啦。实行大包干以后,国家投资、群众筹款,总算用水泥砂石打成了u型渠,浇地确实方便多了,可惜没有多长时间,没人护理,把渠弄得不成样子,我白天趴着也走不过去,晚上那就更困难了。到现在渠水彻底浇不成啦,咱就是有能人要点渠水也放不下来,谁就算有钱打井,电也不够用。”
梗三又说:“是呀,企业工厂多啦,开发区用电特别大,农村的电量太小了,机井一开灯就成了红丝丝,我看今年的地根本浇不完。”
梗二叹着气说:“今年的包谷浇不上水就得旱死,这一年的费用靠啥呀?唉!只怪我年轻时太老实啦,过分相信了那些面向农村的话。那时如果稍微灵活一点,把干部活动活动,最不行就是出去当个兵,生产队还给记工分,要是干得好就可以留队提干,即便复员回来,起码还能当个基干民兵、企事业单位什么的,能转正就转正啦,转不了正多少还给点钱,虽然没有人家干部多,有那些钱就不纯粹指望这料包谷啦。”
三快婆也说:“是呀,就是亏了些地里下苦的老农民。一辈子出力最大、流汗最多,到现在老了啥都没有。而那些有关系的溜光蛋,没晒太阳没下苦,公分没少混,到现在老了都有不少钱,那里有点公平气哩。”
此时此刻,晒了一天的太阳已经疲倦,悄悄地躲进西山背后不在露面,远在东海的月亮尚未出现,近处的皂角树下光线昏暗,打麻将的勇士息兵罢战,靠种地吃饭的农民长吁短叹,谁也不知道应该咋办。
皂角树下这阵子鸦雀无声,只有几个浇了地的人和少数不靠种地吃饭的人坐在远处,悠闲地吃着瓜籽,叽叽咕咕地说着闲话。
这些没浇地的人,坐在这边互相看着面面相觑,缄口无言。梗二忽然想起了常大伯,连忙四下瞅瞅,这才知道他刚才并不是出去解手。
梗二找不见人,急得坐卧不宁,来回走着闪着转圈圈。四慢叔把梗二拉到自己跟前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梗二先生,你别急吗,我这里倒有个好办法不妨试试。不但能叫你把地浇了,而且还不用多花钱。”
梗二疑惑地看着他说:“你该不是想请孙悟空来做法吧,那是水中捞月、画饼充饥,不行,根本不可能,你还是免开尊口吧。”
四慢叔说:“不是,不是,我这办法可是现实的,咋能对你说空话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