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遭又一遭地折腾得要命,也是该休息了。
“师叔别睡这里,不然去我爹娘的房间……”白苏捂着嘴低低咳嗽,一双眼只差黏在小师叔身上抠都抠不下来,哪里想让对方走。
方涉川看了白苏一会儿,他天生不死的贱命,当然不怕这疫病。
留吧,怕师侄的心思如同这眼神一般,拉丝似的黏着自己,千丝万缕,牵扯不清;不留吧,凡这孩子生病,小师叔没有不在旁陪伴的,又怕他夜里难受惊醒,寻不到人。
他没纠结多久,便把被子铺地上,和衣躺下。
屋中只有匆匆进来时点亮的一支烛火,明明很累了,方涉川躺下来第一时间不是睡觉,竟是胡思乱想。床榻上,白苏不语,也在一味的摊煎饼。
终于,沉默良久之后,白苏忍不住问道:“师叔,你冷吗?我被子可以分你。”
方涉川没吭声,就有一条花花绿绿的被子软塌塌的从床榻边垂下来。
方涉川一句冷冷的“管好你自己”,那花被就像狐狸尾巴似的“嗖”一下就收回去了。
又过了一阵,连方涉川的胡思乱想都结束了。
白苏问:“师叔,明天去茶室吃泡饭吗?”
再过了一阵,方涉川半只脚踏进了庄周梦。
白苏又问:“你饿不饿,我屋里藏了两个绿豆饼。”
“你饿了?”方涉川耐着性子,怕他真有需求,哑着嗓子理他。
“我没有啊,就是怕你饿。”
方涉川冷笑:“那下回等你饿了再叫,师叔这里自有拳头给你吃。”
白苏:“…………”
白苏抿着唇,幽幽地叹了很长一声,连面朝床边的姿势都转成了朝床里的。方涉川想着这会儿总该消停了吧,结果没一会儿白苏抬起白生生的脚掌在窗台上打着节奏,“滴滴答答”地哼着不知哪里的歌。
方涉川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白苏又噤声了。
沉默不到五秒,又是一声刺耳的异响。
方涉川睁开眼:“姓白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是床响了,不是我。”白苏委屈。
好气,方涉川开始后悔没有在刚才就抓这小子现行,忍了这么多次就发作了一次还冤枉了对方,实在分不清谁比谁更冤。方涉川叹一口气,问他:“你是不是不想睡?”
“我说‘不’,你会把我撵出去吗?”
被师侄猜中的方涉川觉得把对方赶出自己家属实有点过分。
“你想说会儿话?”
白苏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
“想说什么?”
“……不知道。”
沉默了许久,还是方涉川主动问道:“我听万花谷弟子,多称你为‘小白’?”
“因为我爹是老白啊。”
“……不是小苏?”
白苏想了想道:“我的名字中,‘白’字取自爹爹,‘苏’字取自娘亲,合二为一恰好既是药材,又是食物。或许是因为花谷的人认识我爹的比较多吧,所以花谷的人叫我小白,但小师叔你的朋友都认识我娘,所以我才说叫我小苏的。”
“那医圣为何叫你‘小小’?”
“因为老神仙高寿啊,我爹在他眼里都是‘小白’,小白的儿子自然就是‘小小白’。老人家年纪大,一时记差,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下来了。”
方涉川默默点头,竟从敷衍开始听得有些新奇,白苏聪明地将自己分为“小白”和“小苏”,俨然将谷内和谷外生活区分开来。他原以为自己了如指掌的,其实都是属于“小苏”的那一部分,直到来到了这里,才终于窥见了一点有关“小白”的部分——
就如同他眼前的这间屋子,床上堆了不少杂书和玩偶,墙上的字画贴得墙面几乎毫无缝隙。方涉川从前只知道小师侄的屋子乱得像狗窝一般,如今细看,才发现每样东西都有来历,其中画卷一角、两枚海螺、一支削成鲸鱼形状的木雕……白苏表面上平等地爱着所有美貌男子,可那些珍爱的画像,墙上一张也没贴,反而所有“收藏品”都昭彰着方涉川的存在。
方涉川忽然才意识到,他与白苏虽然年年相见,可再久也不过短短数十天。
在其余三百多天的时间里,白苏整理着这些东西,又是如何看他、怎样想他这个小师叔的呢?他竟然一概不知。
“小师叔,我还是想问你……”
良久沉默之中,白苏的呼唤带着一点困倦的呜哝意味,声音很轻。幸好方涉川正胡思乱想没听清,因为这小子下一句完全是图穷匕见的心思:“你喜欢的不是我娘……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气我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