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与万花谷毗邻的绝情谷开谷救人。在封谷近二十余年后,谷主方碧玲倾其所有,解万花困局,救死扶伤,万花众人、江湖侠士以及患病百姓得以安全撤入谷内。
方涉川和白苏撤出得最晚。
方涉川背着白大夫赶回来时,花谷众人都白了脸色。
“老白……?”
“白师兄!!”
“我带病人走的时候,他、他守着药炉,明明告诉我过会儿就走的。”
“小白怕要伤心死了。”
花谷弟子们一拥而上,有的抓着白大夫的手,有的则去扶着他肩膀帮忙放下,即便他们之中不乏杏林高手,一看白大夫的面容就知道人去已久,可是抚上那冰冷的双腕,却还是期待能从指腹间探到一丝微弱的脉搏似的。裴元将白大夫已然开始发僵的手放在他身前,摆出一个安详的姿势,像是一种最权威的宣判。年纪小的弟子们终于受不了了,开始低声啜泣。
人群一拥而上的时候,白苏与众人擦肩而过。
他双眼无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出好远的距离,有人注意到他,却只是哀伤地望着他的背影无语凝噎。直到,方苏然眼尖,一眼瞧见了白苏。她在绝情谷中等得太久,焦躁不安都已经拉到顶峰,见到儿子,一把抓住他手臂拎了过去。
“找你半天找不着,跑到哪里去了?”
方苏然语气焦急,像以往一样嫌弃至极地在白苏乱糟糟的衣袍上拍了两下:“绝情谷开谷,大小姐将谷中珍稀药材都分给我们用了。我不懂药,就等你回来采一些给你爹熬了吃呢。他这些天偷偷拿金针止咳,就为了省药材,以为我不知道……乖崽,白苏?听见我说话没。”
方苏然恼火地轻推了儿子一下,白苏踉跄着转过身,脸白如纸,双眼通红。
“怎么还哭了。”方苏然折起袖子给白苏擦泪,看似懵然不知的样子,眼里却不断充盈着泪水,话音哽咽,“你爹呢?好孩子,你先帮娘找找你爹好不好?等找着了你爹,不论多伤心的事,爹娘一块儿哄你……”
身体不像意识,意识狡猾,会连人自己都骗。
所以方苏然泪眼婆娑,即便拼命挤出一点哄孩子一样的笑,泪水还是如落雨一般倏然落下。
她催促着白苏帮她找人,语气哀求又充满了恐惧。白苏双手拽着她,一边低头哽咽,一边努力用身体遮挡父亲尸首的方向。
白苏喊了两声“娘”,哽咽得讲不出余下的话。推搡间,方苏然终于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猛地抓紧了白苏的手臂。
“……你爹,不用吃药了,是不是?”
白苏眼睫翕动,泪水如滚珠落下,无声地哭了起来。方涉川本想上前安慰,却被方苏然用力推开,踉踉跄跄地往前找去。万花众人低声抽泣,暗自垂泪,默默为方苏然让出一条路,远远地,方苏然终于看见了丈夫苍白的尸身,跪倒在地,颤抖的手不断地向他腹部洞开的创口抚去。
“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他…白哥只是个药农啊,不会武功,更不是江湖中人……
“他做错了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方苏然伏在丈夫身上失声痛哭,她声嘶力竭问出的那个问题,无人可以作真正的解答。
为什么是他们?他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云漪受主人心绪所感,在头顶盘旋哀鸣,展翅下落,像无数次安抚和保护主人一样,用长长的飞羽将方苏然夫妇护在怀中。方涉川拍了拍白苏的肩膀,低声说“要给你娘撑着”,他是在场少有的没有落泪的人,但一双眼憋得通红,眉头紧锁,实则他才是那个为了师姐和师侄不得不撑着的人。
“你是涉川吧?”
方涉川闻声回头,叫住他的女子有些眼生,服饰却依稀有蓬莱的影子。
却听那人道:“当年苏然千般请托,一是请我替她在族中周旋嫁入花谷之事,二就是为你考虑周全。她是个性格坚毅、心有成算的女子,只是……花谷一直这般安稳宁静,便会让人有一种理当永远如此的错觉……谁知道,变故来得太快。”
对方声调轻柔,却难掩岁月苍老的疲倦之感。
方涉川这才认出,来人应该是绝情谷主、昔日的蓬莱大小姐方碧玲,匆匆行了一礼。方碧玲微微点头,望着方苏然的背影,似有无限唏嘘:“当年之事,我尽力为之,原以为总算是能成全一桩花谷与蓬莱的好事,弥补当年之憾。可现在再看,真不知道一时缘起,究竟是福是祸了。”
“师姐这二十年幸福美满,心中一定是感激大小姐的,只是……二十年实在太短。”方涉川声音哑了一瞬,仿佛太多的情绪冲到喉口,“只恨乱局之下,世人困在其中如同蝼蚁,一人、一家的死生悲欢在天下大局面前何其渺小。今日是花谷,从前是沧溟岛,昔年天策府、雎阳城……只恨我自己无能,未能将香巫教斩草除根,以致同样的祸事又落到师姐头上。”
“沧溟岛,”方碧玲眸光微微一动,道,“是了,苏然信中提过,这些年你一直聚各地商会之力追截香巫教,你是……岛上的遗民?”
“是。”
方碧玲长叹一声:“恶徒卷土重来,这原不怪你。”
“……是。”方涉川扯起嘴角,那笑容苦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