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玩手机的家长中间，只有少数几位家长在听讲。言教授身子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虽然坐姿不甚端正，听讲态度却相当认真，看得出来，他一直都在紧跟裴老师听讲的思路走；而危长天危教授，不苟言笑，坐得板板正正，笔记本上的楷体一丝不苟，仿佛他并非是在开一次普通的家长会，而是身处于某个非常严肃的正式场合。回回开家长会，家长们都心不在焉，至少大多数都心不在焉。高一十月第一次开家长会的时候，裴老师见了讲桌底下的玩手机“盛况”，还有点不高兴和不甘心。但现在已经高二下学期了，裴老师早就习以为常。反正，家长们是来走个过场的，她也是来走个过场的，家长们敷衍了事，她也便随便在网上找篇资料，当作她的家长会发言稿，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儿，就行了。言教授和危教授居然会像尖子生听课一样听她演讲，倒是令她倍感意外。
“……有句话讲了千遍万遍，但在这里，我还是想跟各位家长讲一遍，”裴老师清楚，“各位家长”里没几个会好好听她说什么的，但演讲稿上的场面话还是得有，“对于学语文来讲，课堂上能提供的东西对提分的帮助相当有限，要想语文多拿分，还得多看书、看好书，每本好书的内容都要钻研透，都要吃透……”
“都高二了，吃透个脑袋，”言教授不出声地批评一句，“得读多少书才能在语文上拉分啊？有那时间，多做几套英语模拟多好。”
“……就像咱们班这回语文年级的同学——差不多也是每回语文年级第一的同学，”裴老师开始即兴发挥，“我课下问过他，我问他你语文是怎么学得那么好的，他先跟我谦虚一番，说他语文学得也没多好……”
“这孩子跟孩子啊，真是不能比，”安佳仁妈妈向右转身，向安佳仁同桌的爸爸感叹，“人家孩子语文一百三十多，我们家孩子语文才一百一十多。”
“唉，我家孩子语文才差呢，”安佳仁同桌的爸爸摇摇头，一想起孩子的语文分数，他就愁得想抽口烟，“语文能破百就烧高香了，你听我说啊，我家孩子，语文都这么差了，还不想读书，一天到晚从来没见他看过一眼课本以外的书，成天净想着怎么躲着家长玩手机。真是没救了。”
“我家孩子也是，也不爱读书，不知道脑子咋长的，”安佳仁妈妈也忙着谦虚，“平时学习学累了，也不知道看看闲书。我让她看闲书，你猜她说啥？她说，她没工夫做学习以外的事儿。”
安佳仁同桌爸爸看着她，半信半疑。
“可真是的，我家佳仁也不懂，不懂什么叫‘磨刀不误砍柴工’，”说到这儿，安佳仁妈妈谦虚地笑笑，“一天就坐在那儿死读书，成绩怎么提都提不上去……”
她旁边那位男士渐渐愣住，真不知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愣了半晌，他才夸赞道：
“唉，你家孩子学习太认真了，不像我们家孩子，王老师都说了，她聪明程度永远跟努力程度成反比，回回考试，都只能在班级考个第五第六，都快高三了，还不知道高考是什么呢，真愁人……”
男士伸出右手，一巴掌拍到脑门上，满是无奈。
“……我刚才说的这位同学，之所以语文成绩这么突出、这么优秀，就是因为他做了长年累月的阅读积累，”说着说着，裴老师与台下的余妍相视一笑，富有默契，“咱们班光他一个这样的可不行，其他的同学，也要跟着把阅读积累提上去，现在离高三还有一段距离，可以借这段相对来说比较轻松的时间，多读，多积累，家长们呢，最好也多监督监督孩子，平时，看孩子没事儿了，就可以多劝他读读书，当然了，得多读一些有营养的，比如说，东野圭吾的就很不错……”
“咱学语文，又不是学日语，要读也不该读东野圭吾吧？”言教授觉得，这位语文老师有点没水平，“不该首先跟孩子们推荐一些世界名着吗？省实验怎么招的老师？”
“说得好听，净讲些没用的废话，”C站不离手的贝乐佟，用大白话在心底给裴老师的演讲下了总结，“都高二下学期了，轻松个鬼啊，哪有时间读什么好书，干嘛不多教教答题套路？还能省点时间，学点别的。”
“唉，小年轻还是太年轻，”危教授不露声色地否定了裴老师的“想法”——网上那篇演讲稿上的想法，“咱这是备战高考语文，长不长期积累，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还是多吧注意力放到短时间内能掌握的模版比较好。”
“……读书是一方面，但现在时间比较紧张，没有时间去课外的一些书籍，我们又该怎么办呢？”裴老师背稿子背得毫无生气，却又没法让家长们一眼看出她的毫无生气，只好继续在讲台上受折磨，“这就需要孩子在平时学习的时候，多总结一些常用的模板……”
“终于说正经的了。”贝乐佟一边沉迷于屏幕上A.O.I.女团的活力舞蹈，一边懒洋洋地给演讲作出评价。
讲完答题模板的重要性，裴老师向门外看看。门外似乎有个胖胖的姑娘。
“我今天就讲到这儿了，”裴老师终于等到了摆脱演讲牢笼的时刻，“谢谢大家捧场，如果哪位家长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与此同时，裴老师默念着另一句话：你们家孩子有什么问题，都在家庭内部自己解决吧，臣妾这个当老师的，一天那么多工作根本做不过来，都快累死了，再让臣妾像本百科全书似的，解决你们关于孩子语文学习的各种疑难杂症，臣妾做不到，真做不到啊。
一片掌声中，裴老师快步下讲台，七班的家长会轮到她做演讲了，她得尽快赶过去。教地理的郑老师，接过了裴老师的接力棒。
贝乐佟现在可谓“两耳不闻讲台事，一心只看小视频”。他现在在看某个中国风女团翻跳的《红昭愿》。他自个儿的女团并不走中国风，但他仍企图从里面得到一些借鉴。
“手中雕刻成花，刀锋千转蜿蜒成画，盛名功德塔，是桥畔某处人家，春风绕过发梢红纱，刺绣赠他，眉目刚烈拟作妆嫁……”
女团的三位姑娘，全都身着红白配色中国风衣装，跳着一段优美的绸扇舞。只消几秒，贝乐佟便看得出神。三位小姑娘都那么漂亮，尤其是个子最矮的那个，梳双包子头，留齐刘海，长一口松鼠牙，像只蹲在林中树上的花栗鼠，小巧可爱。她也是贝乐佟心里，三人中唱歌最好听的那个，气息稳，声线又柔美，柔美得像条白绸缎。
“轰烈流沙枕上白发，杯中酒比划，年少风雅鲜衣怒马，也不过一刹那，难免疏漏儿时檐下莫测变化，隔却山海，转身从容煎茶……”
贝乐佟看视频，明明是为了吸收点办自家女团的经验，看着看着，他却被这位小个子姑娘吸引过去，至于自家女团什么的，他早都忘到爪哇岛上了。
歌曲高潮处，三位姑娘甩起绸扇，黑白两色的绸扇舞于空中，好似冒着灰烟的摇曳白火，美丽无比，美得见惯各式各样女团舞蹈的贝乐佟，也为这创意赞赏不已。他佝偻着身子，眼睛离手机屏幕更近了些，想把扇舞看得更清楚些。他脑袋凑近屏幕，却只看到屏幕中央的“正在缓冲”。
“要是信号别这么差，咱还能好好做朋友。”
贝乐佟有点无奈地叹口气，放下手机。趁着视频还在加载的功夫，他正好听一听，听女儿的语文老师讲到哪儿了。一抬头，他却发现，讲台上的老师换人了：
“哎，这么快就完事儿了？”
讲台上不是裴老师，是个没裴老师高挑、没裴老师纤瘦，但脸庞比裴老师要可爱一些的姑娘，不属于贝乐佟偏爱的那种二次元风格的可爱，但总归是可爱的，可爱得贝乐佟想多看两眼。倘若他家闺女在他旁边，她估计要半开玩笑地数落她爸爸，又犯不正经的毛病了。女老师一袭黄色连衣裙，腰间扎朵大大的黄蝴蝶结，脚上一双红丝绒系带小高跟。黄配红，却配得叫人看着舒服。贝乐佟对各品牌女装的价位一向没什么研究，但凭借他的肉眼和他可怜巴巴的女装知识，他也能明白，她的连衣裙和高跟鞋，都价值不菲。贝乐佟还看到，女老师的脖子上，挂着条金色的细链项链，坠着个小小的白色吊坠，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贝乐佟再看向女老师的手，她做了指甲，粉红色的。好奇劲儿过去，贝乐佟又低头从书桌里找出手机，果然如他所愿，视频加载好了，二话不说，他选择接着看别人家的女团跳舞。
“……今天演讲的主题呢，是怎么掌握好地理这门课的学习……”
贝乐佟眼睛盯着包子头小姐姐，耳朵听着家长会动态。好家伙，他溜号走神儿的功夫，老师连自我介绍都介绍完了，要不是她提到“地理”两个字，他都不知道，站在讲台上的，是女儿的地理老师。但他对此并不在意，依然十分投入地看着书桌里的手机视频，那叫一个逍遥自在。
“……关于地理学习这块儿，作为老师呢，我有一个建议，”地理老师叫郑坚柔，她讲话的声音，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似水，“可以在平时的学习任务之外，再给自己订个计划，专门用来夯实高一跟高二上学期的地理知识，那么，该怎么列这个计划呢？可以借鉴我下面说的这个来列……”
《红昭愿》一曲终了，包子头小姐姐凑到镜头跟前，冲他眨眨眼，样子更像花栗鼠了。贝乐佟对这姑娘感兴趣。要是他的女团里，也有这样无比可爱的花栗鼠一般的姑娘，那该有多美妙。当然，他只是单纯想让团里出现那样的一位姑娘，并不真的想跟那姑娘发生点什么，毕竟，他家里已经有一位花栗鼠姑娘了，虽然是四十多岁的大龄姑娘。
不过，他对花栗鼠长相的偏爱，确实是真的。例如，此时此刻，他看到了包子头姑娘，想多了解她些，便在C站的搜索框里输入她的名字，找跟她相关的视频。贝乐佟有点心虚，但没过多久，他就不心虚了。他为自己的举动正了名：他看这个小姑娘的视频，能学到点关于女团的知识，也能给自家女团的发展作个参考嘛。
“……有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回归课本，回归课本，回归课本！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贝乐佟低头之时，地理老师正向台下抬着头的十几位家长讲，“别的省份我不清楚，反正我们全国二卷的地理，考察的都是课本上的知识，都没有什么往外拓展的内容，重视的，就是四个字，回归课本。而且吧，既然说是回归课本，那就是说，课本上任何一小点知识点，等到时候真正高考的时候，都有可能回归到，哪怕及其细微、及其微小的一点知识点，都有可能回归到，这点要叫孩子们注意，学新课——包括以后复习——的时候，千万要留意这些比较小的、看上去不太重要的知识点，学就要学全面，复习就要复习全面。举个例子来说吧，去年全国卷，就有这么一道题……”
“4.高考重视回归课本，学习以课本为中心，不要忽略书上的小知识点。”
危安桌子上，摊着本黑皮笔记本，本皮厚厚的，看着像会议记录用的本子。台上的地理老师传授着她的经验之谈，台下的危教授，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手中百乐牌的子弹头签字笔，匆匆记下如此一行笔记，字迹却出人意料地端正。记完，危教授抬头看地理老师，目光中带着一种温暖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