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雨在梧桐叶上织出细密的网,凌锐站在教务楼廊檐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雨丝切割成深浅不一的碎片。教导主任王德海正用教案拍打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实验班不是你们国际学校,手机全天静音,校服必须扣到第二颗纽扣......"
蝉鸣混着雨声从远处操场飘来,凌锐的视线掠过对方泛着油光的额头。父亲今早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这次转学不是儿戏,你最好......"
"王主任?"
清泉般的声音突然撞破沉闷的空气。凌锐转头时,看见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男生正歪头看他,蓝白校服被雨雾洇出淡淡的水痕。最上层的化学练习册写着工整的「高二(3)班蓝阮深」。
"这是要送去李老师办公室的?"王主任的镜片闪过寒光,"怎么还杵在这儿?"
蓝阮深往廊柱后缩了半步,作业本上的雨水在封面晕开墨色小花。凌锐注意到他右耳垂上有颗淡褐色的痣,随着吞咽动作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我、我等雨小些......"少年说话时睫毛簌簌颤动,像被雨水打湿的凤尾蝶。他怀里突然滑落一本习题集,凌锐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擦过对方微凉的腕骨。
黑色钢笔从书页间跌落,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银花。蓝阮深慌忙蹲下,后颈处露出一截红绳,缀着的银锁片在弯腰时发出轻响。凌锐闻到淡淡的柑橘香混着油墨味道。
"这是你掉的?"教导主任用教案挑起那支钢笔,突然眯起眼睛,"高二(3)班蓝阮深......上周四的物理随堂测,最后一道大题为什么空着?"
少年僵在原地,雨珠顺着发梢滴在领口。凌锐看见他耳尖漫上薄红,喉结紧张地滑动:"那天......那天朱亮急性肠胃炎,我送他去医务室......"
"又是朱亮!"教案重重拍在廊柱上,惊飞檐角的白头鹎。蓝阮深怀里的作业本又滑落两册,这次凌锐抢先接住了。
雨幕中传来预备铃的嗡鸣,教导主任突然将钢笔扔进凌锐怀里:"带新同学去领教材!"鳄鱼皮鞋踏碎水洼里的天空,"实验班不需要连随堂测都错过的人。"
直到皮鞋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蓝阮深才长舒一口气。他蹲下身收拾散落的作业本,发旋在雨光里泛着柔和的栗色:"刚才谢谢你啊。"抬头时眼睛弯成月牙,"我是蓝阮深,你叫......凌锐?"
风卷着潮湿的梧桐叶掠过廊下,凌锐看见少年鼻梁上有道浅浅的晒痕,像是整个夏天都泡在阳光里。他握紧尚有体温的钢笔,突然注意到对方虎口处结着层薄茧——和养尊处优的优等生不太相称的痕迹。
"实验班在明理楼三层。"蓝阮深起身时校服下摆扫过凌锐的手背,"教材室这会儿应该还没开,我们先去......"他忽然噤声,目光落在凌锐松开的第一颗衬衫纽扣上。
雨声忽然变得清晰。凌锐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发现锁骨处的疤痕从领口探出半寸。这道十二岁在马场落下的旧伤,此刻在对方的目光里竟有些发烫。
"抱歉!"蓝阮深猛地别开脸,耳尖红得像要滴血,"那个、我是说......"他手忙脚乱地去摸校服口袋,掏出颗水果糖,"请你吃糖!"
玻璃糖纸在雨光里折射出七彩光斑。凌锐接过时触到对方指尖薄茧,突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尊汉白玉貔貅——温润的冷,却会在某个角度透出暖意。
穿过连廊时雨势渐收,蓝阮深指着爬满紫藤的围墙小声说:"那边是废弃的生物暖房,朱亮上个月在里面捡到过刺猬。"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踮脚,后脑勺翘起的发丝随动作轻颤。
实验班正在上英语课,蓝阮深扒着后门玻璃朝里张望,忽然被粉笔头砸中额头。"蓝阮深!"戴着玳瑁眼镜的女教师拉开教室门,"送个作业把自己送丢了?"
哄笑声中,凌锐看见四十双眼睛齐刷刷扫来。蓝阮深揉着发红的额头傻笑:"李老师,这是转学生凌锐。"他悄悄用作业本碰了碰凌锐的手背,"教材室钥匙在您这儿吧?"
晨光斜斜切进教室,凌锐看着蓝阮深踮脚去够讲台上的钥匙串。少年转身时,他忽然看清对方锁骨处的银锁片——刻着「平安康健」的篆体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你们先去教材室。"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蓝阮深,顺便把上周缺的物理卷子补上。"
行政楼的旋转铁梯泛着铁锈味,蓝阮深突然在转角停住:"刚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锁片,"王主任说的国际学校,是圣约翰附中吗?"
凌锐盯着他发梢将坠未坠的水珠:"你知道那里?"
"马志凯表哥去年考进去了。"蓝阮深转身继续上楼,声音闷在台阶间,"他说那边的天文台能看见猎户座星云......"
顶楼教材室的门轴发出呻吟,尘封的油墨味扑面而来。蓝阮深熟门熟路地打开最内侧的柜子:"实验班用绿色封皮这套。"他抱出厚摞教材时踉跄了下,凌锐看见他手腕内侧有道未愈的擦伤。
"上周打篮球摔的。"蓝阮深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扯了扯护腕,"朱亮非要学NBA三分球,结果砸碎了教务处的玻璃。"他说话时梨涡时隐时现,"教导主任追着我们跑了半个操场。"
凌锐伸手去接他怀里的课本,突然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完了!"蓝阮深脸色骤变,"这个时间会来教材室的只有......"
"谁在上面乱翻物理选修二!"教导主任的怒吼震得窗框嗡嗡作响。蓝阮深猛地抓住凌锐的手腕往书架后躲,柑橘香混着尘屑涌进鼻腔。
逼仄的角落里,凌锐看见少年鼻尖沁出细汗,银锁片随急促呼吸起伏。他的目光掠过蓝阮深眼尾那颗泪痣,忽然想起圣约翰附中礼堂的彩绘玻璃——当夕阳以特定角度穿透时,会落下相似的琥珀色光斑。
"又跑了?!"楼下传来跺脚声。蓝阮深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发丝扫过凌锐的衬衫领口。直到脚步声远去,他才探出头张望,后颈红绳在晨光中晃出一道弧线。
回教室的路上,蓝阮深坚持要帮凌锐抱一半教材。路过篮球场时,他突然指着铁丝网外的梧桐树:"那棵树洞里有只三花猫,最近刚生了崽。"雨水从他睫毛坠落,"等放晴了带你看?"
凌锐低头整理怀里的课本,发现最底下压着颗橘子味硬糖。抬头时,看见蓝阮深正逆着光朝他笑,银锁片在领口闪动,像是揣着整个夏天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