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暖的被褥和怀抱里,他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再次睁眼是被护士轻轻拍醒的。年轻的护士拿着几袋药水,面带歉意地笑着说:“乐先生,我们要准备输液了。”
“哦,好。”他说着,把打了留置针的手递给护士,眼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他……他人呢?”
刚睡醒的嗓子还有点哑,声音像干枯的树枝劈了叉。
“您是说叶先生吗?”护士很快反应过来,笑着答道,“刚刚看他去走廊上接电话了,不远的。”她说着,伸手一指。
透过窗,乐逍果然看见走廊上有个熟悉的身影,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举着手机正在讲电话,把病号服都穿出了西装的架势。
他点点头,不再做声,静静地看着护士将药水挂上输液架,随后拿起他的手扎针。
针头接上留置针的输液管,淡蓝色的药液开始匀速流动。浅浅的蓝仿佛晴朗的天空,或是新消过毒的、还能闻到淡淡□□味道的游泳池。
“这就是阻断剂吗?”他忽然问道。
“对。”
“不是说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吗,怎么还要用阻断剂?”
“您说的是肌肉注射的阻断剂吧?”护士笑了,“这种是静脉注射,剂量、浓度和功效都是不一样的。”
“肌肉注射的阻断剂都是在装在注射器里的,为了方便病人随身携带,而且肌肉注射比较简单,日常生活中病人可以自行用药。这种阻断剂的为了便携,往往剂量都很小,因此每一支注射器里的药物浓度都很高,可以快速缓解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症状。”
“静脉注射的阻断剂一般剂量都很大,药物浓度低,不容易伤身。但因为静脉注射不太方便,而且非专业人士也不能使用,所以只有在医院里治疗的时候才会采取这种措施。”
乐逍静静地听护士讲完,随后垂着眼问:“那肌肉注射的阻断剂,会对身体有伤害吗?”
他还记得在叶既明的行李箱里见到的注射器,小小的一支针管,容量可能只有几毫升,湛蓝得像橱窗里闪闪发亮的蓝宝石,或是海边夜色里的莹莹舞动的蓝眼泪。那一天主治医生递给他的巨大针筒里,药物的颜色就没有那么蓝了,大约是因为被稀释了些,泛着碧水清波似的湖蓝。
而今天护士拿来的药剂,颜色明显就更浅了,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从前叶既明注射的那些药物里,浓度又该有多高呢?
不知是否是因为流入血管的药液太凉,他悄悄打了个寒战。
“是药三分毒嘛,肯定会有影响的。”护士随口说,“肌肉注射类的阻断剂因为剂量小、浓度高,药效也非常强劲。它能够在短时间内快速发挥作用,因此对患者身体的承受能力要求比较高。原理则是在一定时间内,彻底阻断患者对一切外界信息素的感知能力。”
“像Beta一样?”
“也不算。”护士说,“Beta只是闻不到信息素气味,自身也没有信息素,但如果有其他人释放信息素的话,他们是会感觉到的,就像第六感一样。”
“但肌肉注射了阻断剂的人群,在药效发挥作用的那一段时间里,是无法感知到任何信息素的,就像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存在信息素的世界里一样。”
乐逍的瞳孔骤缩。
护士的话还在继续:“当然,这样的药物也不建议常用,毕竟会有一定的副作用,可能会影响自身信息素或腺体功能、生殖功能等等……我们一般都建议患者多和适配者相处,或是每隔一段时间来医院进行静脉注射,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进行肌肉注射。”
“那、那……”话语仿佛被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长长的鱼刺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乐逍几乎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剩下的语句补充完整。
“那静脉注射呢,是什么样的?”
“静脉注射就是医院里采用的,因为浓度低、流速慢,身体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因此对患者身体的影响是比较小的。它的原理是调整你体内的激素水平,让信息素浓度达到一个正常的范围内,可以避免信息素紊乱或失控。它的效果是长期作用的,因此打完针后你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
护士还以为乐逍在担心自己的病,笑着安慰道:“没关系的,现在打针只是为了调理激素,可以降低以后生病的概率,对身体影响不大。”
“啊?哦,谢谢。”他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向护士挤出一个笑容,目送着她离开病房。
浅蓝色的点滴缓慢滴落,仿佛电影里心理大师的催眠术。
他又透过窗看到了叶既明的身影。他已经换了一个姿势,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揉捏着眉心,仿佛事态正焦灼。他站在护士站旁,缓慢地踱着步,食指偶尔轻点着护士站的台面,大约是正在思考。
窗外,正好能看见他的侧影,颀长、高挑、瘦削。浓密的长眉蹙起,眼眸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下颌线似乎更清晰了些,单薄的病号服领口比较低,露出他修长的脖颈,和上面凸起的颈部肌肉。
乐逍恍然意识到,他跟爆发争吵的那一天比起来,似乎瘦了很多。
远远地,他看见叶既明将手机放下,按了挂断键,在原地静静地站了几秒钟,随后转身往病房的方向走来。
他一时间竟忘了移开眼。
于是,当叶既明走进病房,便看见病床上的人正皱着眉盯着他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随着他的步伐移动,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只是在看他。
“醒了?”叶既明笑着问,抬头看了看药瓶,“护士已经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