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四周不知何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梳着妇人髻的女人与一道身形挺拔的男子出现。
女子拼命摇头,声音嘶哑,抓着男子的衣角哽咽着哀求他:“夫君,燕飞不要与你分开,求你不要送我回去,我会乖乖听话的,求求你不要休了我……”
男子强硬地拨开她的手,狠心地道:“是我负了你,你听话,归家去吧!我们此生注定有缘无分,我不是你的良缘,你也不是我的良配,你走吧!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女子看着他冷厉的脸庞,流着泪的脸庞怔愣住了,哀求的手慢慢垂下来。
男子的背影渐行渐远,女子跪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雾气越发浓郁,慢慢覆盖了女人的身影。
“为父当如温员外!”
“做得好!”
“该打!”
“打死她!”
随着兴奋的喊叫声,围观人群数量越来越多,一个个如鬼魅一般浮现。
但听一男子高声赞赏道:“虽是一介商贾,却是明是非,识大体!”
“就是命不好,生了这么个女儿。”另一人附和,与此同时,纷纷攘攘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声音越来越大,如万千僧人诵经,笃笃急切,如雷贯耳。影影绰绰的众人接茬,议论纷纷,皆是惋惜。
穿过雷鸣轰隆的人声,一道带着悲伤为难的女声骤然响起:
“你被休一事,整个城里已是人尽皆知,没娘也无颜见人,你且留在秦家罢,万万不能回来!你回到娘家,只会连累家里其他未出阁的妹妹,你也想她们觅一个好姻缘吧?”
女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一脸悲伤的母亲。
被女人注视着的母亲却别过脸去,不再理会她。身边膀大腰圆的婆子搡着她的肩膀,将她推出朱红色的大门……
罗燕飞睁开眼睛,淡红色的床帐映入眼帘。
心脏压了块大石头一般堵塞郁结。
她抬手搁在眼睛上,等待那股郁闷哀愁渐渐消退。
又做梦了。
她按了按心脏的位置,自言自语地道:“你且去吧,罗娘子,我必不让那负心汉好过,为你讨回一个公道。”
不知道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错觉,醒来后就一直萦绕于心胸的愁愤似乎减轻了许多。
原身是个可怜人。
八年前,罗父做主,将她嫁给了从江南到东京赶考的贫寒子弟秦宴舟。虽然秦家已是寒门,也因供养秦宴舟科举而几乎散尽家财,当年科举亦名落孙山,但是作为年轻的举子,罗父还是非常认可这个未来女婿,认为他大有前途,值得女儿托付终身,当下就榜下捉婿,迂回对秦家表达了欲要结亲的意思。
而刚买完宅子捉襟见肘的秦母思虑一番以后,同样答应了罗家。
罗燕飞初初嫁给秦宴舟,两人也曾柔情蜜意过一段时间,没想到秦宴舟回了一次老家探望恩师以后,就此对罗燕飞冷淡起来。
时间久了,罗燕飞才慢慢从府里老人口中得知,秦宴舟在娶她之前,曾有一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这个心上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恩师梅望秋的女儿梅冰华。
梅望秋是当世大儒,桃李遍天下。他的女儿梅冰华素有才女之名,论家世门第、论名望,秦家万万不及,虽说“朝是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旦登科及第,便能改换门楣,但那是对于万中无一的天纵之才而言,秦宴舟在江南地区是有名的才子,到了京城,在各地天之骄子之中,就有些不够看了,反复考了两次科举,依然不第。
秦家与梅家,是万万不能相提并论的。
今年眼看第三次科举考试在即,秦宴舟心中躁郁,顺着运河又一次回了江南二路。这次不知道他在江南发生了何事,秦宴舟一回来,就要休了原配妻子。
罗燕飞错愕不已,自然不愿接受,苦苦哀求,希望丈夫看在两人多年夫妻情分上,回心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