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前,庆都的天气很怪。太阳直射的地方晒得烫人,背阴处凉风一吹,却让人哆嗦。
太阳落山前,休假在家的靳昭收到俱乐部经理蔡任的短信,让他开车到浮翠酒店门口候着,看样子是要他送客户回家。
靳昭下楼去拿车的路上,阳光晒在他的皮肤上,微风拂过,一阵阵热气涌上来,虽然只穿了一件T恤,他却恨不得脱了光着膀子走。
开车时,直射的阳光穿过挡风玻璃,晃着靳昭的眼睛。
眼睛眯起来,车载音响播放的R&B音乐让人昏昏欲睡,靳昭把音乐切断,车窗降下,迎风的呼啸声灌满他的耳朵。
他总是在这样的场景,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到俱乐部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面如死灰、心如止水。
靳昭到达浮翠酒店门口,甚至还闹了个笑话。
他开了辆十万块出头的白色电车,门卫把他拦下来,告诉他网约车要去专门的地方接客。
靳昭无可辩驳,只能把车停在路边,给蔡任发消息。
过了会儿门卫从门岗亭走出来,冲着靳昭摆摆手,他才重新发动车子,进到酒店的停车场。
这时候是下午六点,一顿应酬免不了吃到晚上八点往后,好像夜幕降临后大家的警惕心才会些微降下来,又辅以酒精的麻痹,一桩桩事情才得以谈妥。
靳昭把车停好,座椅后移,放松些躺着。车头正对北方,夕阳西下,橘黄色的太阳从云层后露出一部分,刺眼的光线让靳昭闭上眼睛。
没多会儿,他就睡着了。
他是被蔡任的电话吵醒的,自己睡意朦胧地应了一声,“经理。”
蔡任对他声音不耐,“你赶紧把车开到门口来。”
“接谁?”
“我把车号告诉老板了,她会去找你。”又倏地想到什么,蔡任的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些哄着靳昭的意味,“上次我跟你说的,你明白吧?这次是个好机会,你别给搞砸了。”
靳昭感觉自己脑袋里嗡嗡的,他把车窗降下来,夜晚的冷风呼呼地往他的领口里面灌,冷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听见自己含糊地答了声“知道了。”
车子启动后,他却还觉得自己的魂在飘。
就因为蔡任那句“好机会”,他心里有点发怵,但又隐隐期待。
这些时日做的心理建设应该是起了作用,他总劝慰自己想点糟糕的事情,比如捉襟见肘的存款,矫情又抠门的房东,老家耳提面命的父母。最后,他看着窗外的路灯,那一点昏黄的光线聚焦成一个圆点,印在他的眼睛里,他想起走投无路来到庆都的自己,打肿脸充胖子后的窘迫,好像关于这个“好机会”的恐惧渐渐消散,重新围拢过来的,是一种说不上体面的勇敢。
他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前照灯将前路照亮。浮翠酒店的绿色广告牌发出莹亮的光,将车身也镀成绿色。
靳昭将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不算暗,但也没有太多的光。
很快,酒店门口出现蔡任的身影,他陪着一名女士身旁,那人对他的态度却不算和善,甚至有些嫌弃他的意思。蔡任却表现得殷切到狗腿,指着靳昭车子的方向,对女人说了些什么。
女人微微颔首,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她才慢慢走过来,脚步闲散地像是散步一样。
这一切都是靳昭在后视镜里看到的,他紧张得心脏狂跳,唾液在口腔不停分泌,咽下去又涌上来,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
大约只五米左右的距离,他眯上眼睛,看清楚那人的长相,认出是跃真体育的卢真心,卢总。
这应该是卢真心第一次见靳昭,但并不是靳昭第一次见卢真心。
他能见卢真心的机会很多。
靳昭有两个稳定来钱的路子,一个是在庆都体育职业学校帮他的前队友代课,赚点外快。跃真体育赞助了很多羽毛球赛事,有些市级比赛会在庆体职的羽毛球馆举办,卢真心有时候作为颁奖嘉宾会来,靳昭就能在观众席见到她。
一个是在俱乐部当陪练,俱乐部经理蔡任是个活络的人,知道卢真心喜欢羽毛球,有机会就约她来俱乐部打球,靳昭没机会跟卢真心对打,却能在隔壁球场看她怎么被对手让球扣杀。
靳昭觉得蔡任这人情商也没那么高,卢真心也没那么笨。她知道自己总被放水,后来无论蔡任怎么邀请都不来了,借口忙。
只是生意还是要做,饭还是要吃,酒还是要喝。
后驾驶座位的门被拉开,卢真心坐进来,一句话也没说。
气氛安静得诡异,靳昭看见卢真心轻轻闭了眼,开口问:“卢总,我们……”
卢真心报了个小区地址,“认识吗?”
“没事,我有导航。”
“嗯。”
应该是喝了酒,说话带着酒气,双颊也带点微醺的酡红。身着的灰色西装外套耷拉在手臂上,卢真心将其放在一边,头靠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下撇,看上去有些吓人。说起话来倒是柔和许多,随着做表情眼下的卧蚕会凸出来,这样子才比较符合她刚三十出头的年纪。
车窗外沿路的灯光晃进她的眼里,卢真心闭了闭眼,确认靳昭没开错路,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她并不睡,只是喝了酒感到累,稍微休息会儿。
过了片刻,车内的音乐被靳昭打开,音乐软件却随机切到一首摇滚音乐,吵得卢真心耳膜都在震,但也懒得跟靳昭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