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舟的意识,如同沉溺在万载玄冰的最深处,冰冷、死寂、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这里没有痛楚,没有感知,只有一种永恒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仿佛他的存在本身,都已被那最后刺穿丹田的望月剑芒彻底搅碎,归于彻底的湮灭。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死寂中,一点微弱的、带着刺痛感的涟漪,毫无征兆地在虚无中荡开。
嗡——
如同最细微的琴弦被无形的手指拨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涟漪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那细微的刺痛感迅速放大、蔓延,最终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洪流!
“呃——!”
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的闷哼,终于冲破了意识的冰封!
沈言舟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光。眼前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躺在那张熟悉的、触手微凉的寒玉床上。清心殿内凝神香那清冽悠长的冷香,混杂着窗外飘来的、独属于云顶峰顶古老玉兰的幽冷芬芳,如同最细微的冰针,刺入他刚刚复苏的感官。
疼。
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从他的颅骨深处、从他的识海核心,狠狠地、反复地穿刺搅动!每一次穿刺,都带来神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每一次搅动,都伴随着海啸般的、混乱破碎的记忆碎片,裹挟着冰冷刺骨的绝望和剐心刻骨的背叛感,疯狂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壁垒!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双手猛地抬起,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指节因用力而根根发白,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却足以让他保持最后一点清醒的尖锐痛感。牙关紧咬,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响,额角和颈侧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根根暴起!
识海深处,那株象征着本源的神木玉兰虚影,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暴!
原本应该枝繁叶茂、流淌着温润金光的玉兰虚影,此刻光华黯淡到了极致,枝叶低垂,甚至呈现出一种濒临枯萎的灰败感。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的主干——象征着轮回轨迹的六圈年轮已然黯淡无光,如同被烈火焚烧过的焦痕,死气沉沉。而在那六圈焦痕的上方,第七圈年轮正在极其艰难地、扭曲地浮现着!
这新生的第七圈年轮,并非温润如玉的完整圆环。它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每一条裂痕都深可见“骨”,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七彩流光,如同濒临破碎的琉璃。此刻,随着沈言舟意识的复苏,这布满裂痕的新生年轮正如同被强行启动的磨盘,疯狂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从那六圈死寂的、代表前六世轮回的焦痕年轮中,硬生生地“碾”出无数破碎的记忆残片!
这些记忆残片,不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化作了最纯粹、最尖锐的痛苦、绝望和背叛的实质洪流!
第一次轮回,他血战九霄党羽,怀中幼童被生生剜走。垂死时望见掠走孩子的黑袍袖口——绣着九霄血纹。
第二次轮回,他被亲手养大的少年持剑逼至崖边。他忘不掉那个孩子刺向他时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燃烧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纯粹恨意!那双眼睛,如同最深的寒潭。当万剑穿身时,他看清徒弟眼中自己的倒影——苍白的脸映在滔天恨火里,如冰坠熔岩。
“师尊,这双眼可映出你虚伪的慈悲?”
第三次轮回,他寻遍九州,终在血祭坛找到绑在血玉柱上的少年。他恨自己没能抢在九霄之前找到他。无归斩断锁链的刹那,九霄骨剑自背后捅穿他心脏。怀中少年瞳孔倒影,是他心口绽开的血莲。他指尖将触碰少年染血的脸颊时,自己的身躯已化飞灰。
第四次轮回,云顶峰上,黑化的顾淮初用他教的禁阵锁住他。自己被玄铁链扣入神木骨,顾淮初对着他耳边轻轻地说:“师尊,你既渡我入魔,便该永世相殉。” 他不忍,且也痛恨自己没能好好教导顾淮初导致他走向这条路,所以自刎离去。那夜,玉兰纷落如雪。他倒在血泊中听见铁链崩断声,有人颤抖着抱起他:“…我后悔了…”他最后的意识湮灭于那人的泪滴。
第五次轮回,最终战场,弟子们骸骨铺就他脚下血路。顾淮初剑锋刺向他心口时骤转,望月剑精准、冷酷、带着毁灭一切的剑意斩碎自己的金丹。□□痛苦的、灵魂核心被硬生生洞穿、碾碎。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金丹碎裂的、如同琉璃崩解般的清脆声响。冰冷的剑锋再次刺入,终结了那点微光带来的悸动。魔气反噬中,少年呕血笑问:“这次…我可算好徒儿?” 他燃尽神木血,炸裂魔域前,将少年推出深渊——最后模糊的视野,是顾淮初撕裂虚空扑来的残影,唇形在吼着什么,可他已经五感尽失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第六次轮回,徒弟们的魂灯在魔火中接连炸碎。他孤身跃入黄泉,三百年打捞破碎灯骸。最后,望月一剑斩断他的丹田,刺向他胸膛。身体被那毁灭性的力量狠狠击飞,坠向深不见底、魔气翻涌的冥魔幽谷。无尽的黑暗和刺骨的魔气瞬间将他吞噬,如同亿万贪婪的毒虫,疯狂啃噬着他的残躯和即将溃散的神魂。坠入魔窟时,他笑望云顶山的方向:
“玉兰花…又开了啊…”
他最后残留的感知,是魔气侵入骨髓的阴冷,和意识被彻底撕碎、归于虚无前的极致冰冷。最后,在那魔物分食神木躯壳时,他体内最后一滴金血渗入地脉,生死魂消。
六世的记忆洪流,如同六条裹挟着无数痛苦冰凌的、咆哮的孽龙,最终在第六世那丹田碎裂、魔气噬魂的极致痛楚中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滔天巨浪,狠狠拍击在沈言舟识海的核心,拍击在那株本就濒临枯萎的神木玉兰虚影之上!
“噗——!”
沈言舟的身体猛地弓起,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一大口滚烫的金红色血液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
这一次,血液并非溅落。那蕴含着神木本源精粹的金红液体,在离开他唇齿的刹那,竟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金红色星尘!这些星尘如同拥有生命般,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在他身前的虚空中盘旋、飞舞,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玉兰冷香与一种……枯败的、行将就木的衰亡气息。
点点金红微光映照着他惨白如鬼的面容,映照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眉眼,映照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被强行压抑在冰层之下的极致痛苦。
他死死捂住嘴,指缝间依旧有金红色的光尘不断逸散出来。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识海中那株正在哀鸣的神木玉兰。第七圈年轮在记忆洪流的疯狂冲击下,旋转得几乎要崩裂!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加深,七彩的流光在其中混乱地奔涌、明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开!
就在这时,当那记忆洪流冲击到最顶点、即将把他彻底拖入疯狂和崩溃的深渊时——
第五世记忆碎片中,最后顾淮初眼中一闪而过的、依赖与绝望的求助眼神,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弱却无比执拗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混乱痛苦的记忆狂潮!
那个眼神……清澈,无助,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没有恨,只有纯粹的、濒死的求救。
这瞬间的闪回,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山口投入了一小块万载寒冰。
轰隆隆的毁灭洪流,出现了极其短暂、却无比关键的凝滞!
沈言舟扣在太阳穴上的、指节青白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被疯狂吞噬的冰寒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挣扎,像是一块坚冰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瞬间的消融与抗拒。
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那滔天的痛苦记忆洪流再次汹涌而至,将这点微弱的挣扎彻底淹没。沈言舟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寒玉床榻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腑撕裂般的疼痛。金红色的光尘还在他唇边和指缝间微弱地闪烁、飘散。
剧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魂。但最狂暴的那一波冲击,似乎随着那口本源精血的喷出,随着那个依赖眼神带来的短暂凝滞,而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躺在冰冷的玉床上,望着头顶素雅的纱帐,眼神空洞而疲惫。冷汗浸透了内衫,紧贴着冰冷的后背。识海中,那株神木玉兰虚影依旧低垂着,光华黯淡,第七圈年轮布满了裂痕,七彩流光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却终究……没有彻底崩碎。
第七次了……
这个冰冷的认知,带着前六世所有的血与痛,沉沉地压在他的灵台之上,重逾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