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克辉拿了鉴定报告,一言不发地走进审讯室。
被关押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余峰的精神却比昨日更好。确切地说,有一种鸡血似的亢奋从他身上勃然焕发。
乜斜着眼,两方嘴角似要挂向耳后。那喜气洋洋的表情,何其丑陋!何其可笑!
“怎么样?张警官?”他幸灾乐祸道。“这份惊喜,可够沈家人消受的吧?”
张克辉两手交握着,只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知道谢璞这名字的由来吗?”余峰迎着张克辉的目光,颇为自得道:“一枚璞石,由我亲手打磨成一块美玉···献给那三口之家~”
张克辉捏了捏拳头,忽又放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言问道:“余峰,你活得痛苦吗?”
那人愣了一下,大为不解道:“张警官,难道你脸盲?看不出我此刻幸福的表情?”
“幸福···”张克辉嗤笑一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真的感受到了吗?”
“我的想象力确有不足。要是能亲自去到沈家人身边,亲眼见证他们家破人亡,或许我会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他咂了咂嘴,继续说道:“可惜,我实在身不由己。但我相信,我儿子余小乐,现下一定就站在那里,观摩此等人间盛事!”
“那之前呢?十三年来,你又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余峰仰头望着天花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他张着嘴,似乎那心里的浊气正朝外奔涌不息。
“小乐惨死之后,我就在地狱里过活了。您知道什么是地狱吗?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只有地狱才接纳我们。”
“那只是虚假的地狱,因为有梯可爬,有绳可拉;如果你想,便能逃出生天。”
余峰歪着脑袋,冷淡地笑了一下:“张警官,假若你也经历过我的痛苦,想必就说不出这等冠冕堂皇的话来了。”
张克辉断喝道:“余小乐的惨死带来的是虚假的地狱,谢璞的降生才开启了真正的地狱!”
余峰怔愣着眼睛,似乎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苦于不能施爱,那才是真正的地狱。”张克辉一字一顿、清楚明白地说道。
“对谁施爱?谢璞吗?”余峰反应过来,随即展现出阴冷错愕的笑意。“对仇人的儿子施爱?这是什么荒唐的玩笑!”
“但你陪伴了他整整十三年!同样,他也陪伴了你整整十三年!每一个孤寂的夜晚,是谁在等待你的晚归?每一个未被忘却的生日,是谁为你送上祝福,赠予礼物?”
“行了!”余峰暴怒地大吼一声。“我和谢璞之间,谈不上任何感情!”
“既然没有感情,那为什么要把赚来的钱,都存进他的账户里?”
“既然没有感情,又凭什么认为谢璞会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还跑去监狱里探望你?”
“日记和银行卡的事情,只有他去看你,你才会告诉他,不是这样的吗?”
余峰铁青着脸,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要让你失望了,沈霖不会品尝到凌迟的苦楚···因为他早忘了被他睡过的女人,更何况那个一开始就想打掉、十几年来从未念想过的私生子!”
“不可能!”余峰在柙椅里死命挣扎,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私生子又怎样!还不是亲儿子杀了亲儿子!哈哈哈!”那面容扭曲之极,眼中喷出火来,像一头被困住的恶鬼般狰狞可怖。
张克辉将鉴定报告扔了过去。
“亲儿子?余峰啊余峰,你凭什么认为这种豪门之家里没有些肮脏龌蹉的事情呢?又凭什么认定沈霖就谢璞这一个私生子呢?”
像沙漠中渴水的旅人般焦急地翻页。最末那页纸,那一行冰冷的黑体大字,那一段沉重的鉴定结论。
像山一样,压倒了一个人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希望。
“骗我!骗我!你拿一份假报告来骗我!”尖利的悲鸣声奏响。
“骗你?那等着看各大媒体的头条报道吧!”
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的灵魂被撕扯成两半。噗地一声,一口热红红的鲜血从嘴里喷洒出来,那白纸上的痕迹,却像被刺穿心脏的沈百川,留在墙上的一样。
“希望你保重身体。”张克辉站起来,平静地说道:“因为天底下有那么个傻瓜,即使正在发烧,他仍要为你求情;他的眼泪,也只为你而流。”
审讯室里,只剩下被缚的囚徒;他大张着嘴,似乎丧失了呼吸的本能。爱的凌迟,形体和魂魄已被瓦解成一粒粒分子,填塞进周遭那荒芜的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