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山时祭没有祭祀天地社稷的规模,但因为启国繁盛奢华的风象,仪仗的队伍声势也属庞大。最前是神兽开道的队伍,穿插着华美的巨大金舆,里头坐着最高级的紫衣神官大巫祝。而后是黑色锦衣的佩剑侍从,负责各种祭器的护送、礼乐之器的演奏,数百神官统一白金祭服怀抱稻穗垂首跟随。最后是三色制服的中下级神官,红者奉瓜果,黄者捧沃土,青者抱鲜花,皆面覆精怪的面具无声步行。
鹿九混在队伍的末端,戴着狐狸纹样的面具亦步亦趋,怀里的五色花束香气四溢,平缓了不少她怦怦跳的心。
辰时的靖山云雾还未被阳光冲开,长长的队伍不时从雾间穿梭,整齐行进的同时庄严肃穆到诡异。要不是鸟兽鸣渐渐开嗓,她真害怕自己跟着这队人过了某个知名的桥排队喝汤去了。
她透过薄纱看向前方。明离穿着红色的祭服混进了前排,她的视线里全是青绿的小神官,根本就不知道前面的状况。但有姬离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不靠谱的事情吧。
靖山真如明离所说是个大宝山。进山初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同,但越往里走风物越是超出她的常识。五彩的玉石随处可见,华美的鸟兽不时奔走,草木生气灵动,花果散发阵阵清香洗涤身心。
再约一炷香时间,她甚至看到了一些通体莹白的大树,枝头结着璀璨光华的宝石,在阳光的折射下闪耀夺目。她还看见林野间独角的鹿双尾的狐狸,还有天空中三色的羽蛇,她低下头消化这些如同山海经里的生物。
好在多亏了帷帽遮挡了这些闪光之攻击,否则她要把持不住化身猴子上树、抱着宝石桀桀桀大笑。
脚下的神道是白色的玉石一体雕成,据说有九千九百九十九阶。只是她不知为何越走越轻,脑子越来越放松。
是自己太累了吗?为什么感觉身体越来越清爽,意识却越来越模糊?她观察身边的人,看来都是一样的轻快步伐,就算是行走了一千多阶也是呼吸平缓,体态优雅。
不、这绝对不正常。鹿九狠狠掐了把自己的手,她的身体很正常,但灵魂似乎想要出走。鹿九把舌头抵在牙齿下,努力想着靖山搬运计划。但随着行进的路程她的思考越发滞钝,靖山的灵气缠绕侵入着她的意识,柔柔的清凉的,她快保持不住自我了。
放弃思考不要紧的吧?只是脑子稍微偷懒一会,身躯还是在工作的嘛……她呆呆地想着。
到了一千五百阶,浓郁的灵气包裹众人。可能是醉氧,或者是被宝石闪瞎了,或者是前头摇铃的太催眠,她舒服得飘飘欲仙。身边离她最近的神官突然拿花轻打了她一下。
鹿九一个激灵清明了些。
“魂都要被勾走了。”面戴鸮纹面具的女子压低了声音斥责她:“平日不好好用功,现在不就出了岔子。你是哪个寮里的?寮主是谁?”
你们怎么会说话啊!一路沉默的队友突然活了,鹿九又惊又吓,三魂七窍也回了几丝。她畏畏缩缩,沉着嗓子哼唧,面具下的声音失了真:“好姐姐,放过我这回吧。我这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那你是未寮的人了。”她道:“真给你们寮主长脸。”
“这样下去可走不到祭坛那。你先默背明净心法,若是运气好也能度过此遭。”
什么、什么心法?鹿九面上生硬地点点头,内心已混沌无主、放弃挣扎。横竖现在骑虎难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麻木地跟着队伍到了两千阶,鹿九看到了同样戴着狐狸面具的女人站在路边,向她招手。
“让我帮你吧。”她说道。
鹿九疑惑地看着周围,神官们都没反应。
“他们看不见我的。你是我的灵魂,我也是你的镜子。”她摘下面具,露出了和鹿九一模一样的脸。
“我来帮你走完这条路。”她明亮的银红的眼神纯净华艳。“你不属于这里,我可以帮你回家。”
鹿九脑子空空,回答了好。
一瞬间她的神识沉入睡眠,身躯只微微一顿又恢复如常。鸮面的神官朝她那看了眼。
“我念了心法感觉好多了,谢谢姐姐指点。”身旁的狐狸同僚看起来神清气爽。
小神官总觉得这个同僚有些奇怪。而她歪着狐狸面具,谦逊垂首安然无恙地向她道谢,又让她放下疑心。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顺利。时祭只在三千阶后三层寰丘内坛进行,场地纵横五百丈,配三大殿、神乐署及四方位白玉桥。五色的仪仗分据四方和中央,鹿九随着其他青衣落座东方,看着上等神官准备祭祀前的工作。
场地中央的寰丘开阔雄伟,后方是存放祭器的露天大台,再后九十九阶是皇帝敬天礼神的祈岁殿,白玉为顶金作瓦,二十四根金玉相间的大柱连成檐下长廊,好似仙宫神圣不可亵渎。
到了正午时分,鼓铃作响,大殿的十二间大门同时打开,正中临风伫立着一名白发男子。他拾级而下,鹿九渐渐看清了他的轮廓。那是张与阿泽亚略有几分相似的脸,可不似他张扬热烈,反是矜贵清冷的气质。他的眸色不同于阿泽亚的深晦,通透如冷冽的雪上金晶。山风微动,吹起他庄重的玄色织金大袍,也让他未冠的长发柔散开来,几缕银丝贴上他高挑的鼻梁与淡唇,又在风的作用下轻轻拂开脸。他似乎在俯视众人,可那浅金的眼瞳无波无澜、无所照映。
那张脸——用明离的话来说,确实是“冷月映照宛如水,清风拂面忘尘埃。”他像神像仙像精灵妖鬼,却唯独没有人的气味。
男人轻衣融雪似从瑶台而来。三名紫衣大巫祝已在阶下拱手等候,恭敬唤他太子殿下。
鹿九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眼痛,又不肯低下头避其锋芒,银红琉璃的眼隔纱盯着他,而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微微朝东方瞥视了一眼。
鸮面同僚踹了下她的腿,她才回神乖乖地垂下眼睑。
“这样看着殿下非常失礼。”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理解新人的怔忡。纯血王室的血脉何其霸道,不允许它的子孙平庸普通。无论是无上的容颜、超越常人数十倍的寿命、还是在力量上的绝对支配都不讲世间规律,北湮的王子如是,姬池太子也是,也许他们真的是绝地天通后留在人间的神明末裔吧。
只是他们一族渐渐式微,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诞生新的纯血后代了。因此这是大家都默认且并不避讳的共识:世界规则终会修正这支超脱常理的人神时代的先民。她作为神的使者,能目睹他们的风姿、透过他们窥探神明的一角、生活在同一时代里已经算幸运的事了。
鹿九沉默着。直到姬池走到祭台中间焚香斟酒、神乐署那传来百人演奏舞蹈之声,她再随着众人四拜祝祷。
“皇皇上天,昭临下土。集地之灵,隆甘风雨。庶物群生,各得其所。受天地之祜、四时有序……”
大意是我们准备了祭品,请神明赏脸收纳、并保佑世间自然的和谐。她可不熟悉祝辞,但也能装模作样地哼哼。不多时祝祷结束,众人跪坐在地,将手上的玉器埋入土中,再静静等待大巫祝三献完毕。
其中一人玉面俊美,气若乌兰,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华兰幕后大东家,笑眯眯的毒蛇精巫玄。
面具下的鹿九扯了扯嘴角。十年前他是大神官,现在还是大神官。平日里奔走各州事务忙忙碌碌,又暗地里建个华兰勾诱权贵的私密。这么给皇室干活也没讨个晋升做上祠部司的头头,真是失败的职业生涯,趁早回家种田吧。
礼成、辞神、散胙、歇息。姬池看着焚烧的祝文一点点化为灰烬,浅金色的瞳眸波澜不起,转身离开了祭场入了游殿。神官们散在寰丘坛外的偏殿里歇息,准备一个时辰后再下山。
大巫祝则有单人的僻静住所。鹿九趁着众人松懈之际离开了队伍,无人发现她行踪可疑,竟敲开了大神官的门。
她旋身进宇,一把搂上了男人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