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前跪了一日,宋时微双膝发麻,睁眼时,原本慈眉善目的佛面拢在黑沉的阴郁里,竟显得有些阴森恐怖。
衣袖里掉出素娟一角,宋时微抽出绢帛来看,就着佛前幽暗的长明灯,可以看清上面的字,‘戌末,东竹寺’。
昨日,她找沈如璋谈过后,便让人传信裴安臣,约他出来见面,这素娟便是他的回信。
宋时微望着素娟出神,宝玑推门进来,道:“娘娘,戌时末刻了。”
天色暗淡。
从佛堂走出来的时候,雨下得正急。
山寺破败不似宫中,没有供人穿行的廊道,若要回到所住的禅房,还要走上些时候。
眼瞧着外面地面泥泞潮湿,宋时微顿了顿,打算等雨小些再走。
急雨顺着屋檐滑落成帘幕。
宋时微倚着檐下长了青苔的木柱,指尖拨弄了半天雨珠。
终是等雨小了不少,可是天色太暗,回去的路上,她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脚。
见皇后跌在地上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宝玑急的不行。
将伞丢给她,宝玑小跑着去传步撵。
可出宫随行的仕婢和侍卫都让她安排得离禅房甚远,等了好一阵儿也不见宝玑回来。
雨水湿寒,随着急雨再次降落于地面聚成薄薄的一层,那冷意浸入衣裙,渗入肌肤之中。
合着初春夜风的寒意,淬得宋时微打了几个哆嗦。
扭伤的脚被冻麻了,宋时微误以为消了疼,尝试着站起来,却不想脚伤未愈,身子摇了一下,再次跌了回去。
不过这次她运气好,没有跌在冰冷的地上。
她被人拦腰抱起,地面压迫脚腕儿的痛感也瞬间消失了。她错愕抬头,对上了裴安臣那双潮湿的眸。
雨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呼吸声,心跳也跟着忐忑起伏。
他的臂弯坚实有力,将她轻而易举地环在胸前,闲庭信步地走在雨中。
一柄伞太小,斜风细雨终是湿透了两人的衣衫。
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似是能触及对方肌肤的温度。
在这潮湿黏腻的雨天里,环上对方一呼一吸间的湿热。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一个个盛夏的夜晚。
潮热的湿意让人难以入眠,他的手臂强劲有力,堪堪托起她的纤腰薄背,酣畅淋漓地将她融化在湿漉漉的汗水里。
直到精疲力尽,他才憨憨睡去。
面上忽然攀上一丝难掩的潮红,正巧被裴安臣瞧在眼中。
他低头轻笑:“想什么呢?”
似是被人勘破了难言的心事,宋时微忙颔首侧头,“没什么。”
走到禅堂外的檐下,宋时微挣扎两下,“放我下来。”
裴安臣低头撇她一眼,似是没听到似的,一脚踹开了禅房的门,径直往里走。
没想到他竟这么简单粗暴地闯进了禅房,宋时微一惊,来不及收掉手里的伞。
被门框一挤,伞顺风吹落在了门外,掉在了泥泞之间。
进了禅房,裴安臣抱着人坐在了矮榻上,并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今日邀我来这野寺,是要做什么?”
宋时微攥着他的袖角,声音中透着哀怜,“听闻,今日早朝时,四百国子生聚于宫门口,请愿陛下下旨,要我爹待职查办。”
自早朝后与沈如璋攀谈,宋时微自知宋家如今成了众矢之的,一旦她爹被停职在家失了权利,怕是各路小人都要上来踩上一脚。
裴玄忙着与世家争监察权,虽然如今咬着牙护着宋家,可保不齐哪一天顶不住压力就要处置宋家。
裴玄是虎毒不食子的人,为了巩固帝王权利,自己的亲生骨肉尚且能杀,何谈他们区区一个外姓寒门。
宋家倒了,还有王家李家宋家为他卖命驱使,若他真要与世家让步,宋家不过是他玉笔朱砂下的牺牲品罢了。
上一世,便是如此。
既然求不得裴玄,便只能来求裴安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