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开始有人在楼外点爆竹，暴鸣声响过之后，浓烟滚滚，夹杂着各色灯火朦胧梦幻。

那个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拨开浓雾走了进来，就像戏文里最耀眼的人物，他一出场，你的眼睛就紧锁在他身上，必会依依追随，舍不得放过他分毫。

他提起衣摆上楼，姿态浑然天成犹如越窑烧出的顶尖白瓷。难得的，他脸上含着笑，虽然只是唇角稍稍泄露出一点愉悦，但比起她曾见过的冷峻，已经算天差地别了。

就那么高兴吗？王惠训分出目光瞟了一眼三楼拐角的厢房，齐郎君是因为那个女人而高兴吗？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那么想，但是她忍不住为齐郎君感到不值，那等水性杨花的破落户，怎配齐郎君为她牵肠挂肚。

程固安走得急，心里有个迫切想见到的人，脚上步子不自觉就快了，路过二楼时，一道门在他经过的时候打开，他走过去半个身位，突然听见门里有人在唤他。

“齐郎君？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你。”

程固安转头，是王别驾家的幼女，他曾在刺史府的宴席上遥遥见过一面。

他转身作揖：“王小姐见礼。”

王惠训侧身避开，脸上带着粉色的红晕：“真…真是太巧了。”

一时无言，程固安不搭话，王惠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中酸酸楚楚，知道他是不想搭理自己，他的心全被一颗鱼目勾走了，以至于看不见真正的珍珠。

“在下不打扰……”程固安想走，王惠训忙抬头看向他，截断他的话道：“我有一事相询，事关私人，不知从何问起，可否请郎君入内一叙？”

程固安皱眉已是不悦，再做一揖道：“王小姐有事就在这儿问吧，某不便入内。”

如此仁人君子，时刻恪守着人人大防，为何方才又会和那女人在楼梯上搂搂抱抱？

王惠训目光复杂的看着程固安，对方作揖低着头，连她的目光都要回避。

“那好吧，我就直说了，听闻齐郎君与陆家相熟，想来知道他家有个丧夫的娘子近日归宁在家，哦我忘了，人说郎君发际前曾在这位夫人府上任教，那定是知道这位夫人的。”

王惠训开口就指向陆荞，让程固安不得不关注了几分，他道：“王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王惠训被他一问，声音有些干涸，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家中有意为我相看，其中一人乃是时任上府都尉的房大人，不过听说房大人与这位曹夫人私交甚密……我本是不信的，但方才亲眼所见，那位房大人上楼进了曹夫人的厢房，事关小女终身大事，这才厚着脸皮向郎君询问，还请郎君如实告知，小女万分感激。”

那个女人在你的厢房里，背着你会见其他男人呢。

王惠训眼里闪过狡黠，等待着程固安变脸。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程固安竟还十分稳得住，只道：“王小姐误会了，房大人与她只不过是兄妹情谊，偶见一面也实属正常，二者之间并无私情，王小姐不必为此介怀。没别的事，在下就先告退了。”

没听到想要听的答案，王惠训有些着急，追着程固安转身离去的身影迈出了门槛，追问道：“那齐郎君觉得，房大人是良配吗？”

她不甘心，难道他对她果真一点兴趣都没有？

程固安背对着她，头也不回，因此王惠训看不到他已经沉下去的脸：“于王小姐，房大人自然是良配。”

但于他的夫人，房楝最好别来伸爪沾边。

二楼到三楼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好远，远到程固安走得心浮气躁，毛躁的几乎小跑起来。

终于目的地到了，程固安把手放在门环上，眼神一凌推门而入。

屋里窗户洞开，傍晚的凉风灌入，吹得帐纱四飞，遮蔽着人的视线，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齐昀跨步进去，撩开纱幔，逐渐看清里面的情形。

没有房楝，陆荞背对着他孤零零对窗坐着，屋里的灯似乎也被风吹灭了几盏，所以光线昏暗，都比不上外面架起的火山亮堂。

走近了才发现她又带上了面纱，无悲无喜的望着窗外，像观中一尊泥塑雕像。

程固安松了口气，上前把窗户关上半扇，又把四飞的帐纱束好，点灯时才问陆荞说：“一个人待着无趣吧，怎么把面纱又戴上了？只我们两人在这儿，戴这个做什么。”

坐着的女子依然没什么反应，程固安放下火烛走到陆荞身边蹲下，拉住陆荞放在腿上的手。

“怎么不说话？”他问，对上陆荞水雾弥漫的眼睛，他一愣，把手伸向挂在她耳边的面纱配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