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别明妃后,马车碾过积雪初融的宫道,吱吱呀呀地驶向宫外。
年节前的京城大都街,确实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道路两旁商铺林立,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和吉祥饰物,采办年货的人们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不绝于耳,充满了鲜活滚烫的烟火气息。
谢文鸳靠在车壁上,目光掠过窗外那些洋溢着喜悦和期盼的脸庞,只觉得一种格格不入的孤寂感如同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车夫道:“不去府里了。去……‘忘忧阁’。”
马车调转方向,最终在一座装饰华丽的酒楼前停下。谢文鸳独自下车,径直上了二楼雅间。
他并未点多少菜食,只要了几坛最烈的“烧刀子”。
酒很快送了上来。他挥退试图伺候的伙计,关上门,为自己斟了满满一大碗。清澈烈性的酒液在碗中晃动,映出他苍白而冷漠的眉眼。
他端起碗,几乎没有犹豫,便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烧红的刀子般滚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却也奇异地暂时麻痹了那些纷乱繁杂的思绪。
(烈酒灼喉,却未能浇灭心头那团乱麻,反而让一种空落落的孤寂感愈发清晰。谢文鸳醉意朦胧地靠在桌边,只觉得这满室清冷,酒也喝得越发没滋味起来。)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因酒意而迷离涣散,对着守在外间的随从含糊地扬声吩咐:
“来人……”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慵懒。
“去……请几位善奏乐的娘子来。”他顿了顿,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出一个名字,几乎是未经思考地便脱口而出,“再……去请贺兰钧过来,一同饮酒。”
守在门口的随从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煞白,连忙压低声音急切道:“公子!慎言!不可直呼中书令大人名讳啊!”
这要是被旁人听去,可是大不敬之罪!
随从看着自家公子那副难得一见的醉态,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深知他此刻心神不稳,却也不敢违逆。最终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又认命地躬身道:
“哎!是!公子稍候,在下……这就去请贺兰大人过府一叙。”
刻能安抚、也能护住他家公子的,恐怕也只有那位心思难测却对公子异常执着的中书令大人了。
贺兰钧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谢文鸳邀请自己一同陪饮,他立刻抛下一切,疾步而出,甚至来不及更换朝服,便径直赶往那家酒楼。
当他一把推开雅间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几乎让他瞳孔骤缩,周身气息瞬间冰寒刺骨!
只见几个抱着琵琶、妆容娇媚的乐娘正背对着门,咿咿呀呀地弹唱着软糯的调子。而谢文鸳——
他斜倚在矮几旁,月白色的衣襟不知是因燥热还是醉意而被扯得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泛着不正常绯红的精致锁骨和胸膛。墨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和颊边,脸上酡红一片,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凤眸此刻氤氲着迷离的水汽,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唇瓣因酒液浸润而显得异常红润……
整个人透出一种平日绝不可能见到的、惊心动魄的慵懒与靡艳,脆弱又诱人,仿佛一支被强行催折、濒临破碎的玉簪花。
,他先是愕然,随即眼底迅速积聚起风暴般的担忧与怒意——怒他不知爱惜身子,更忧他这般失态落入他人眼中会招来祸患!
贺兰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怒,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眼前景象猛烈冲击带来的悸动与窒息感。
他几乎是立刻厉声喝道:“都滚出去!”
乐娘们吓得浑身一颤,抱着琵琶仓惶起身,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这间骤然变得极度危险压抑的雅间。
贺兰钧猛地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他快步走到谢文鸳面前,蹲下身,试图替他拢好散开的衣襟,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子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