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文鸳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声短促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缕微风,倏然吹散了凝滞在两人之间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从喉间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溢出一个音节:
“嗯。”
随即,谢文鸳的声音依旧带着疲惫,却多了几分清晰的坦然与……一丝无奈的依赖:
“你仍是我的挚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宫墙飞檐,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认命般的清醒:
“况且,我如今……也只能仰仗你了。”
“挚友”二字,或许并非贺兰钧最渴望听到的,却足以将他从“被厌弃”的恐慌深渊中拉回现实。
贺兰钧猛地抬起头,撞进谢文鸳那双依旧疲惫却不再冰冷疏离的眸子里。
贺兰钧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又酸又痛。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好!”
贺兰钧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墨色狐裘披风,动作极其轻柔地、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般,缓缓披盖在谢文鸳单薄的肩头。
寒风被骤然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迦南香和属于贺兰钧的温暖气息,将谢文鸳悄然包裹。
“你来得急,没坐马车?”贺兰钧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温柔,“坐我的马车回去吧。”
出乎意料地,这次,谢文鸳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拂开他的触碰或表现出任何抗拒。
他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握住了谢文鸳垂在身侧、冰凉如玉的手。
那触感细腻却冰冷,让他心头一紧,不由得收拢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手拢入掌心,如同捧住了一件失而复得、不容再有任何闪失的稀世珍宝。
“走吧。”
——————
(马车在尚书府那威严而冷清的朱门前缓缓停稳。车内一片沉寂,只余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贺兰钧率先打破沉默,他从车窗探出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并未触碰什么,只是望向府门,目光沉静地转向谢文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圣旨不日便会送到府上,”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与提醒,“子规,早做准备。”
谢文鸳闻言,只是极轻地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深深地看了贺兰钧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转身,踏着冰冷的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那扇沉重的府门之后。
贺兰钧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彻底没入府内,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车厢内顿时只剩下他一人,以及……身旁空荡荡的座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谢文鸳方才坐过的那处软垫。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人身上的冷冽气息。
指尖传来那虚幻的暖意,让贺兰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与空落。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尚书府,贺兰钧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指尖那虚幻的、即将彻底消散的体温,却像是最炽热的烙印,烫得他心口发疼,血液逆流。
倘若……倘若从未靠近过,从未触碰过,从未知晓那冰冷外表下隐藏的、或许存在的柔软与温度,他便还能用理智和算计将自己层层包裹,扮演好那个温润如玉、步步为营的贺兰钧。
但是——
但是那夜为了纾解药性,掌心切实地抚过那细腻却滚烫的肌肤,感受过那纤细腰肢不自觉地颤抖,听到过那压抑破碎的呜咽……那些触感、温度、声音,如同最凶猛的毒,早已侵入他的四肢百骸,刻入他的骨髓深处!
得到过,哪怕只是短暂地、在非常态下触碰过那片禁地,又如何还能甘心只做一个“挚友”?如何还能甘心眼睁睁看着他疏离、客套、甚至将来拥别人入怀……?
“怎么甘心……”
这四个字如同恶鬼的低语,在他心底疯狂叫嚣,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牢笼!一股暴戾的、近乎毁灭的占有欲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腾!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偏执,哪里还有半分平时的温润模样。
指尖死死抠进身下的软垫,仿佛那是谁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