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废弃纺织厂门口，比林薇预想中要热闹一些。虽然号称非公开试镜，但圈内没有绝对的秘密。十几辆价格不等的保姆车散乱停着，几个助理模样的人靠在车边抽烟闲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打量。

林薇和苏砚辰到的时候，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无他，他们的“配置”实在太过寒酸——没有保姆车，没有助理团队，甚至林薇这个经纪人看起来都过分年轻和……朴素。苏砚辰虽然换上了一身林薇连夜在平价店里淘来的简单黑T和工装裤，气质冷冽独特，但在一众或多或少带着妆发、被团队簇拥着的候选人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眼。

“啧，现在什么人都敢来碰陈导的戏了？”一个略带嘲讽的女声不高不低地响起，刚好能飘进林薇耳中。

林薇侧目，看到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抱着手臂的女经纪人，正用挑剔的眼神扫过苏砚辰，然后对她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容：“小姑娘，带新人来见世面？勇气可嘉。”

林薇认出这是星耀传媒的一个资深经纪人，姓王，带出过几个二三线艺人，以手段泼辣、喜欢打压新人著称。她身边跟着的男艺人，形象阳光，是最近一部小成本网剧的男二，正用一种隐含优越感的眼神看着苏砚辰。

林薇脸上立刻挂起无可挑剔的、属于职场新人的礼貌微笑：“王姐好。是啊，带我们家砚辰来学习学习，陈导的戏，机会难得嘛。”她语气谦逊，却巧妙地把苏砚辰放在了“学习”的位置上，既避开了直接冲突，又暗示了目标。

王经纪人嗤笑一声，没再搭理，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苏砚辰自始至终目不斜视，仿佛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打量都不存在，完全沉浸在自己构建的“影”的状态里，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一丝不为人知的紧张。

林薇暗暗点头，这种专注很好。

试镜在一个空旷的旧厂房内进行，简单粗暴。没有叫号，所有候选人和经纪人都在旁边等着，副导演偶尔出来喊个人进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进去的人，有的几分钟就灰头土脸出来，有的时间长些，但出来时表情也多是凝重或不确定。

轮到王经纪人带的那个阳光男艺人进去了。大概过了十五分钟，他走出来，脸上带着几分自信的笑容，王经纪人立刻迎上去，低声交谈，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又等了一会儿，副导演拿着名单出来，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确认：“苏砚辰？星煌娱乐的苏砚辰在吗？”

“在！”林薇立刻举手。

副导演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很快又公事公办：“进来吧。”

林薇用力握了一下拳，给了苏砚辰一个“稳住”的眼神。

厂房内部更是简陋，几张长桌后面坐着几个人，中间那位头发灰白、眉头紧锁、气场强大的，正是导演陈国安。他只是在苏砚辰走进来时抬了下眼皮，便不再多看，仿佛只是走个过场。

旁边一个选角导演递过来一张纸：“演一下这段。给你三分钟准备。”

纸上只有一段非常简略的情景描述：任务目标消失，被组织惩罚后，独自处理伤口。

没有台词，没有具体情境，全靠演员自己理解和发挥。

苏砚辰快速扫过，点了点头，走到场地中央，闭了下眼睛。

三分钟一到，陈导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开始。”

苏砚辰睁开眼。

那一瞬间，林薇感觉站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沉默隐忍的少年，而真的成了一个冰冷的、失去痛感的器物。

他没有嘶嘶抽气，没有表情扭曲。他只是缓慢地、笨拙地（因为伤口可能在后背）撕开自己左臂并不存在的衣袖，仿佛那下面真的有狰狞的伤口。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机械式的精准，但细微的颤抖暴露了身体承受的剧痛，而这种颤抖又被他用一种极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

他的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实物上，而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空气中的某一点，像是在读取脑内的数据反馈，评估伤势对后续任务执行的影响。然后，他做了一个虚拟的拿起缝合针的动作，手臂肌肉因自我操作而绷紧到极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眼神始终是冷的，甚至带着一种对自身□□痛苦的漠然和厌弃。

整个表演，没有一声痛呼，却让旁观者仿佛能感受到那沉默之下撕裂的痛苦和极度压抑的非人状态。

表演结束，苏砚辰收敛情绪，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样子，微微鞠躬。

场内一片寂静。

陈导终于放下了一直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前倾，第一次正眼、仔细地打量着苏砚辰，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

就在这时，旁边的王经纪人忽然笑着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陈导，这年轻人形象气质是挺特别的。不过我刚听说，他好像没什么正式表演经验，一直在酒吧驻唱？这种非科班的，稳定性方面可能……”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精准地捅刀，尤其是在陈导明显流露出兴趣的时刻，直接点出苏砚辰最大的“短板”——毫无经验，野路子出身。

林薇的心猛地一提！这女人果然使绊子！

陈导的眉头果然又皱了起来。

就在这关键时刻，林薇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镇定地接话道：“陈导，王姐说得对，砚辰确实缺乏所谓的‘片场经验’。但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没有那些程式化的表演痕迹，可塑性极强。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所有的反应都源自对角色内核最直接的理解和本能，而不是技巧性的复刻。这或许正是‘影’这个角色最需要的东西——一种未被驯化的原始感和真实感。”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句句都踩在陈导的审美和追求上，直接将“缺点”巧妙转化为“独一无二的优势”。

陈导的目光在林薇脸上停顿了一秒，又回到苏砚辰身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最终对副导演说：“把他资料留下。下一个。”

没有当场表态，但“留下资料”意味着进入了后续考虑的名单！

林薇心中狂喜，强忍着激动，拉着苏砚辰再次鞠躬：“谢谢陈导，谢谢各位老师！”

走出试镜厂房，阳光刺眼。苏砚辰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一直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

“刚才……”他看向林薇，似乎想说什么。

“你做得很好。”林薇打断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非常好。剩下的，交给运气和……你林姐我。”

虽然过程有小插曲，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而她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王经纪人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沉地掏出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