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对于衰弱至此的祂,谈何容易!更何况,失去了神名与本源,祂又如何去凝聚信仰?
衡的玉秤之上,一端开始浮现出代表洛君“神名”的、由无数祈愿细线编织而成的光符,以及代表“水神本源”的、一团清澈却缠绕黑黄秽气的光球。另一端,则是一片平静的、蔚蓝的水光,以及一道斩断无数污秽黑线的利刃虚影——那便是平患与净化的力量。
玉秤缓缓平衡,预示着代价的等同。
洛君看着那代表自身存在的光符与本源,又“听”着现实中洛水滔天的哀嚎与百姓的绝望。祂的神性中那丝源于守护的执念,压过了对自身存续的渴望。
“吾…选择支付。”洛君的声音变得决绝,“非质押,乃彻底支付。但求…彻底平息水患,根除后患。”
祂不愿留下千年之约的悬念,祂要此次灾劫,彻底终结。
“如汝所愿。”谳谲应允。
交易达成。衡的玉秤发出清越的鸣响。
谳谲深处,一股难以形容的力量蔓延而出,笼罩住洛君。祂感到自身的“神名”被一丝丝抽离,那些与信徒的联系、那些被诵念的尊号、那些存在于世的印记,正在快速消散。紧接着,是那团清澈却沾染污秽的“水神本源”,也被强行剥离。
过程带来的是存在层面的剧痛与虚无感。洛君的神体变得愈发透明、模糊。
而与此同时,一股浩瀚而冰冷的力量通过谳谲,跨越时空,降临于洛水之上!
神州,洛水流域。
肆虐的暴雨骤然停歇。那滔天的、污浊的黄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疯狂的水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水中那暴虐的怨念与秽气,被一股绝对的力量强行抽离、净化、湮灭。即将孕育成形的“恶浊”之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彻底消散。
河水开始变得清澈,水位迅速下降,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阳光刺破乌云,洒落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
幸存的百姓惊愕地看着这一切,纷纷跪地叩拜,感谢上天垂怜,却不知该向哪位神明表达感激——他们心中对“洛君”的信仰,正在飞速淡化、遗忘。
诡市中,洛君感受着本源的彻底剥离与外界水患的平息。祂的存在感变得极其稀薄,形态几乎维持不住。
“交易…完成。”谳谲的声音依旧冰冷。
洛君(或许祂已不再配称此名)被钥婆引路,送离了诡市。祂回到洛水之畔,却无人能见祂,无人能记祂。祂的神庙在水退后已然倾颓,碑文模糊,神像碎裂。
祂成了一道无形的、微弱的水汽游魂,徘徊在曾经守护的河流之上。失去了神名与本源,祂不再是神,只是一缕拥有残存神念的天地之气。
祂看着百姓重建家园,看着新的堤坝筑起,看着新的神像被请入新建的小庙——那不再是祂,而是龙王或其他水神。祂被彻底遗忘。
最初的时光是痛苦迷茫的。存在的虚无感时刻侵蚀着祂。但渐渐地,某种变化开始发生。
由于彻底斩断了与共工怨念的因果,又支付了所有旧有的、被污染的本源,祂反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纯净”。祂不再被那古老的怨怒束缚,不再背负那沉重的神职。
祂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观察这片土地。祂看到水滴从叶片滑落的轨迹,看到地下暗河的悄悄流淌,看到雨水渗入泥土滋养万物…这些最细微、最本质的“水”之形态,以前祂身负神职时反而忽略了。
祂那残存的神念,开始无意识地吸收这些最纯净的水之精粹。没有香火,没有祭祀,只有天地间最原始的水灵之气。
不知过了多少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某一日,在一个雨后的清晨,阳光穿透薄雾,在洛水河面上映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那缕徘徊的水汽游魂,不知不觉中,重新凝聚成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纯净的水灵。它没有过去的记忆,没有神的名号,只有对“水”的天然亲和与一丝懵懂的守护本能。
它跃入洛水,与其他水滴嬉戏,推动搁浅的树叶,轻轻托起落水的小虫。它偶尔会引导一股清流去滋润干渴的禾苗,或在暗夜中散发出微光,指引迷途的渔舟。
沿岸的百姓间,渐渐又有了新的传说:说这洛水中,似乎有了一个新的、弱小的、善良的水灵。
而诡市之中,谳谲的秘藏里,多了一枚蕴含着“洛水神名”与“水神本源”的光球。它们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用于另一场交易。
交易结束。旧神已逝,新灵初生。洛水汤汤,仿佛一切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不同。唯有那冰冷的规则,永恒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