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篇 细雨纷纷(四)   剩下我一个人,单身匹马闯进去?
  我的眼前出现了妇女在地上打滚,嘴里一串串脏话牛话,手脚并举,抓住哪里都往死里用力的那一幕。我止住脚步,我现在要去她家,她更加肆无忌惮,怎样收拾我都可以了。我是背鼓上门求捶打。
  转身走几步,遇到泥潭,又站下了。这样回去,局长会怎么说?好啊,空手回来了,这么没出息,还能当副局长?局长的声音直敲打耳鼓。当了领导,更要经常接触这类事情。再说,不是我们的错,你怕啥?你该咋说就咋说,一个小小派出所长,能把你咋样?他不会咋样的,他已经走了。
  我狂想招儿,就站在门口,眼观四路,时刻防备着,说完了立即转身;万一转不了身,那就大义凛然,先声夺人,我来送消息,不是来抓人,还不赶紧仔细听!
  我摸了一把脸,伞没有举正,淋了几滴雨。
  她们家平房,半截石板半截木板的墙,油毡顶。家里有四个人,两个在内两个在外,正吃着饭。里面的妇女,在给老人碗里夹菜,看见了我,停了手,手腕上包着白纱布,把这两个往身后扒,又推了一把,他们就都进了侧屋。
  场面是有点尴尬,不过,我可握有主动权。我说,你们家住这里呀。第一次来,也还……容易找到。
  来和我们吃饭?她说。妇女的表情很平淡,与那天在办公室的那种焦虑,急躁,怒气相比,判若两人。
  妇女跛着走,拿了一只空碗,一双筷子。
  我说,我吃过饭来的。
  坐里面的老人举了举手,对我说话,我没听清楚。妇女解释,说你吃了也不要紧,再添一口。
  我朝老人点头,真的吃不下。老人还要说。我听了,还是没听清楚。
  妇女解释,是老爷爷,他说你不端我们家碗,就是嫌我们家脏了。
  我说不嫌,真的吃饱了,饭饱肉不香。
  老人闭嘴了,眼睛鼓得很大。
  妇女说,那就请进来坐,喝口水。
  我两腿夹了门槛,能说完了马上转身吗?好像不可能了。我把伞倒立在门外,另一只脚也放心进去。地是三合土,鞋底落下就有凹凸感觉,且稀滑。
  几分钟之间,饭桌就收拾好了。
  你们吃呀。我望了望侧屋。
  妇女说,吃好了。就跛到侧屋门边,接过里面递来的碗筷。
  屋子小得容不下大椅子,全是小板凳。我就坐了一个小板凳,很矮。只有那老人一个人坐大椅子,他就高高在上。老人把在椅子边的手,肉皮厚笃笃的,长衣服盖住了腿,一直没有站起来,要站起来的话,个头肯定不小,他女儿遗传了他,也是比较粗壮的。
  我清清嗓子,把你儿子叫出来一下?
  吭!
  是老人发出的的声音。妇女立即端茶水到他嘴边,慢慢让他允吸了一口。回头朝侧屋喊,你们出来,活路先不做倒嘛。
  侧屋门口立着他两个儿子,也不说话,只朝他爷爷看。
  妇女手上拿了钱,对他两个说,你们快去,姚妈家称二两茶叶,姜伯那里拿包烟。
  我说不用,我不会耽搁太久,我的话没完,两个孩子合用一把雨伞,出去了。
  我看着大的那个背影,我说,他就是……
  妇女说,啊,他就是我们家庆元。
  我说,考完试,就一直在家?
  妇女说,是呀,天气不好,也走不了哪点。
  我说,我今天来你们家,就是为了他的事……
  妇女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听见老人又吭了一声,赶紧抚摸他胸口。老人吭哧完毕,说了一句话,我听出来里面一个错字。我问,他说什么?
  爷爷说错了。妇女坐下来,看看门外,阴郁地说,是错了,错在我们不会想问题,遇到事情压不住,我们没有文化,无知,法盲……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