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局促难安,不知若何。
还好九娘活泼,笑道:“李大哥,今日真认不出你来了!”
李绍翁抱拳颔首示意,风度翩翩。他合手躬身抱歉告辞。
九娘同他先行回旅馆。一路上九娘笑语相絮:“这李大哥跟四娘可不是青梅竹马,他们很有些奇妙缘分的......”
原来这位李绍翁家境颇富足,且是很有些权势的。自幼习文,厌武力。数年前于江南省亲时,路遇歹人,匆忙危难中与家人仆从失散,身受重伤,昏迷于山中草丛数日。恰逢四娘觅得小道,偶遇马惊,险踏绍翁,是以救起。归程紧急,未待绍翁清醒,便带至东都。绍翁几日后清醒,修书与家,家人感激不尽,从而交好。绍翁自此留在四娘身边襄助以文,修习武功。非是自幼时习起,颇费些困难,好在四娘耐心,倾囊相授,几年功夫,竟也能跟四娘拼得伯仲。
他不经意问:”九娘你几岁了?“ 九娘未答,鼻息稳匀,原来是趴在他肩,已然梦中。他微微笑起来,星月流光。也好。若是九娘回问,他也难答。总不好说,活了两百多年,算是和你一样年岁。堪堪多年,许多旧事都难觅难寻,他也无从得知已有多少年岁。
如此蹉跎几日,他那小友也已归家入塾,不能日日来伴。他实在想晓得,活泼好动的九娘,怎样规矩端正地坐立学堂。近日拂晓渐闻鸟啼,窗外红梅日盛,柳枝似变轻柔,偶有喜鹊来去,独坐窗前时,心下寥落。壁上挂历已是正月廿三日。
廿三日夜,下弦月过窗,他放下茶杯,行将关窗入眠。惊觉腥风入户,恍惚间嗅到兵刃寒气,不禁侧耳细听:十丈处,似有踏踏铁蹄;屋顶檐间,伏数十好手。他倏忽警觉起来,但见对街楼上廊下尽是弓箭在弦! 自窗微微探出身去,楼下黑衣人负刀剑伏立各处,余光见四娘窗户已闭,只略有灯烛微光从户牖窗棂罅隙溜出。
他悄然退去,疾轻叩四娘门。
四娘问:”何人?“
他匆匆道:”是我!“
四娘开门,神色自若,似乎对窗外情景浑然不觉。他沉声具言所见所闻。四娘道:”我亦觉声气,正自踌躇,此必是冲我而来!“
低眉果见四娘已是戎装。
四娘怆然道:” 今恐在劫难逃。侠士若得脱身,日后得见九娘,请代为转告,我所承诺皆已备好,藏于她知处。“ 言毕执剑欲送客。
他问:“四娘周身护卫何在?”
四娘抱剑道:“今日不在此处。”
他急问:“可有后援?”
四娘道:“绍翁驻十里外。” 四娘又道:“若绍翁在,浴血或可逃脱。”
他急中生智,道: ”四娘可着我衣出!“
四娘道:” 虽甚感激,愧与侠士素昧平生,恐危及侠士......!“
他道:”我一人,自能脱身。不必挂心。"便退至橱后,解外衣相赠。
四娘本疑惑不解,见他坚定,遂不再推脱。换装依计出逃。临别时回转身,抱拳致谢。
他一人居于四娘房内窗下,茫然四顾,徒有陈设,已无半点居留痕迹。四娘取得他昨日新购白马,长街踏踏而去,闻声渐远。京城闹市,想是来人必不敢妄动。他加了新烛,剪好烛芯,以手撑额,竟自眠去。
拂晓听啼鸟自醒。兵戈皆退,周遭太平。长街边有供早饭的馆子,已然开门。昨夜危难一场,生死与共,似是从未发生。不知何因,他心中有些幻影,是绍翁和四娘,共戴星子,同踏霜花,并辔疾行。四娘着戎装,英姿飒飒;绍翁青衫长鬓,文质彬彬。正如四娘所提,素昧平生。素昧平生,他竟然无意四娘善恶,不知他们所图若何,数次宁愿相救,毫无因由。突然之间,自觉无谓,这些对四娘来说,也许只是寻常经历,过往至今,无他在侧,也都安好。他若是置身事外,兴许本也无事。
四娘别后,他难免想,何以每次总要出手相扰。他向来没有古道热肠,也从无仗义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