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像......一位故人。”
他听闻周十八微醺道。
周十八是他在南下途中识得。萍水相逢,同路为伴。十八着一身锦衣。身形适中,肤色略黄,肚腩微隆。立时常扶额,席间好托腮。语调往往不疾不徐, 谨言慎行,积功累德,多有福相。
秋日黄昏,黄叶簌簌,漫山霜华。他同十八携了几壶新酒,登了一处寒山。前日城外,闻人说起这寒山深处,有一丛黄花开得正好。说是山顶有一处小瀑泄下,瀑布水帘后是一处石罅,罅隙内有一张石桌配了几张石凳,桌上刻了棋盘。水帘外是悠悠山谷,谷底是一片竹簧,篁中遍地生了野菊。虽是野花,并不胡乱攀爬。反而生得十分齐整。深秋气爽,竹叶萧瑟。绕山登上去,那水帘后能下棋赏菊,山花的香气,能随风偶至,渗透水帘,仿佛经水涤洗,去苦留香。
他们苦寻不得,便在山顶寻了块平地,席地而坐。
空山人静,唯余山风。十八顾自扶坛,与空谷对饮。
他不饮酒,折了片长叶吹起。身侧是几株古松,粗壮合抱。有松叶簌簌落下。
旁边石壁上,早有人题了:“携松来相拂,山风似故人”。
十八漫饮,渐醉,目光迷离,对着远方山野,遥祝道:“松针簌簌,松香隐隐,山风拂面,真是像......一位故人”。
良久,一僧至。席地同憩。
十八醉问:“僧何往?”
僧念阿弥陀佛,合手揖答:“往帘洞赏菊。”
十八提坛,同往。他也跟了去。原来这石壁后有一处罅隙,人可侧身而过,过隙得一条草木倾覆的小径,循径绕行,便是他们苦寻未得的去处。
十八与僧对坐漫谈,甚是投机。
他于水帘处眺望,果然竹菊漫野,尽收眼底。菊香乘风而上,渗透水帘,沁人心脾。
若是九娘在侧,定会絮叨:“这种景色四娘最喜欢了!”
九娘曾带一幅《幽谷远菊图》到他的东都别院,执意要挂在他书房。他记得那幅画,画中右下角是位女子的背影,乌发高束,骑了匹金鬃宝马,碧氅扬起,左手收缰,右手背剑,前路隐没于绵山,远谷中似有一处竹林,林中黄花遍地,更远处是万壑松风。
他漫逛几步,抬眼看到洞顶刻了不少诗文。其中"偶傍纤枝共傲霜,同结香阵当西风"十分工整熟悉,似是那日“人世太平,夙愿得偿”。他看得有些痴了。
僧望了眼他。低眉落子。问:“这少年,眉眼不凡,可是贵府公子?”
十八笑了,摇摇头,晃晃地扫视棋盘,昏昏噩噩。
只听十八道:“在下认输了!”
僧道:“阁下将醉未醉,欲醉难醉,承让了!”
十八晃了过来,见他痴盯着,便也抬头瞅一眼。继而痛饮一口,道:“这个字迹,甚是工整!”
僧笑。行至他侧。悠然道:“此乃前朝最年轻的探花郎,少翁公子作。”
他转身行礼,多谢相告。
原来这少翁公子是新朝高官家最小的孩子。万千宠爱,锦衣玉食。自幼刻苦,家中请了不少名师,新朝首开的考试中,年纪轻轻就高中探花郎。相传,当时赴春闱喜宴时,乌纱簪花,红衣白马,眉目倾城,一时名动天下。后来突生恶疾,退出朝堂,就不知所踪了。说来,也是十年有余,这位探花郎,现如今,应当是而立之年了。
山间幽静,三人漫谈,别有意趣。
暮色四起,一人忽至。
这人向僧行了一礼,抱拳道:“师傅,十七师叔到了。”
细看这僧人,修髯伟貌,未必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