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经过几天的折腾，庄园的李子也销售过半了。况且，大个的上等李子已经寥寥无几。尝尽了销售李子的酸甜苦辣，方知开始敲退堂鼓了。他对尹红说，我一个大学教授，能放下身子，做到这个程度可以了，咱也不为挣钱，成本卖回来了，剩下的，谁要谁去摘吧！没等尹红表态，小姨子尹桃却插话说：“扔掉可惜，不行我去卖！”

尹桃是做小生意出身，摆摊驾轻就熟。尹红说你算了吧，不给他卖！方知开始也不同意。而尹桃，好像一身好武艺没地方用，嚷嚷着要去。方知就新买了一个电子秤，往街头一放，尹桃便蹲在旁边像模像样地卖起李子来。

开始，尹桃在姐夫家附近的一个菜市场门口，与倒鱼的、卖姜蒜的、销售蔬菜的一字排开，守株待兔，蹲着叫卖，每天也能卖回来一二百块。虽不是特别的抢手，但毕竟有了一个直销窗口。这也是方知许久的愿望。农民生产的瓜果蔬菜为什么不能直接卖给市民呢？非得由二道贩子甚至三道贩子中间谋利，一边宰菜农，一边宰市民。农民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却挣不过忽忽悠悠的小贩子，市民们又很难买到价格低廉纯绿色的新鲜货，这中间缺一道连接的桥梁！

市场经济的博弈中，方知意识到了几分扭曲，几分不公平。

“这是亟待解决的问题！”他边摘李子边激动地说。

“现在谁管这些事儿，都是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尹红不屑一顾。

“这事儿政府应该来管，农民和市民产销直接见面。可以成立瓜果蔬菜直销联盟，村一级组织和社区之间进行合作，签订一个合约，果蔬上市后，直接送进社区，社区负责分发。就像订单农业一样。以销定产，以需定种。现在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一面是农民担心卖不出去，一面是市民担心吃不上绿色廉价的果菜，直销就解决这个问题了。”

方知说得津津有味：“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干脆将果树或者菜地化整为零，分割成若干地块，直接租给市民来自己种。来不了的可以委托农民管理，付给劳务费。不仅能吃上放心菜，还能假日去休闲劳动，锻炼身体，享受乡野生活，岂不美哉快哉！”

“是个好办法！不过太理想化了，别说观念跟不上，还不把水果蔬菜贩子的饭碗给打碎啦！”

“我看产销直接见面是趋势，也符合市场经济规律。当然，历史前进的脚步从来都要触碰到一些人的利益。”

“行行行，你就别讲大道理了，快点摘，尹桃该等着急啦！”

这天是星期六。临近中午，方知拉着新摘的李子回来，市场里人声鼎沸，明显比平时多起来。在尹桃李子摊的左右，不知什么时候，又冒出几份卖李子的，农户人家常用的人力三轮车——倒骑驴，用来摘李子的白色乳胶漆桶，这些到庄园后熟悉的物件，方知一眼就认出来了。还有跟自己庄园一样一样的红李子，个大诱人，满街飘香。看来，李子大面积成熟，销售期集中，等不及小贩子，果农开始上街直销了！卖李子的扎堆，街口出现了竞争的局面，走货慢不说，价格也一跌再跌。由每天能卖一二百块，降到只能卖几十块！再说时间一长，李子被扒拉软了，黑了，没人待见，收摊时只好给钱就卖。方知焦急，尹桃比姐夫更急，再怎么发挥卖货练就的一副好嗓子，使劲地喊，可也难以控制售量下滑的局面。

形势所迫，方知打起了“游击战”。星期日，他拉着尹桃转战江城各个街口，哪里人流多，又没卖李子的，他就把轿车停下来，从后备厢里抱下一箱李子，找一个空地儿摆上就卖，也引来不少路人纷纷购买，效果比固守一处好上几倍！这一天，姐夫和小姨子的“游击战”打到了火车站附近，把尹桃“布置”在站前市场的外面蹲守，自己便回学校上班了。中午，尹桃来电话，说一伙不明身份的人不让她在那里卖了。小姨子人生地不熟显然吓着了，电话里带着哭腔。方知急忙开车赶到，尹桃正蹲在路边呕吐，面色发灰，显然是紧张而致。按照尹桃的描述，方知又到市场里打听得知，原来那几个人是市场里的“恶霸”，谁要是不给占场费，就别想在这里消停地卖货！方知想去派出所报案，被尹桃拦住了，她劝说：“你别报了，你不做生意不知道，流氓地痞欺行霸市，收占场费是规矩，我们那儿也一样，他们背后有靠山，你告不赢的！”听说妹妹卖李子受了委屈，尹红大呼大叫，对方知说：“李子就是烂在地里，也不再让我妹妹去遭这罪！”没办法，经过一番联系，方知总算联系到一份收购李子的小贩子，留足几棵树的李子吃送，余下的，以极其低廉的价钱一次性全部卖掉了。

向左邻右舍讲述了自己卖李子的遭遇，邻居们感受都非常激烈。脑血栓说：“那天他与老伴到市里卖李子，碰到一个老哥，用自行车驮两桶李子卖，晚上剩了大半桶，碰到一个想捡便宜的城里人，要一毛钱一斤买！”说到这，脑血栓黄牙一龇，好像方知就是那个想占便宜的城里人，使劲瞪着一双白眼对他说：“那家伙，可把卖李子的老哥气疯了，直接把半桶李子倒进了沟里！然后说李子就是倒扔了喂王八，也不让你白捡去！”

夏富贵也说，有一天去市场批发，头一天没批完，第二天李子就烂了，倒垃圾堆有他妈八九箱，垃圾堆上的李子倒得跟小山似的！

现实与理想永远有着天壤之别。起初享受庄园生活的浪漫情怀，经过卖李子的艰难淘洗，在大学教授的心头一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农民们在市场经济大潮中的艰辛、卑微，乃至被愚弄，他却耳闻目睹，亲身感受了！这使他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我们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改革开放几十年，一切还在重组转型之中，旧的机制打破了，新的运行规则还远远没有建立起来，在利益高于一切的时代，生活中的不公平竞争充斥在每一个角角落落！对于弱势群体的农民而言，一切苦果，他们只能默默吞咽和忍受，在忍受中期盼着公平的有尊严的美好明天早一点到来……那么，像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子弟，目前能有稳定的工作，尊严地活着，已经是相当相当的幸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