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琛感受着怀里的人儿逐渐没有了温度。
初春的阳光很薄,薄到照在身上,却依旧从内到外凉了个透彻。
墨琛呆呆的愣在那里,眼里透着几分茫然。
过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抱着温璞站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床榻上。
墨琛小心的拭去温璞唇边的血,又手忙脚乱的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想象中巨大的悲哀没有如期到来,只觉得心中有几分茫然,似乎眼前的人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跪在床边静静端详着温璞的脸庞,熟悉又陌生。
忽然旁边传来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明朗的声音:“阿璞,我来了。”
他看见墨琛顿了顿跪下请安,却又偷偷把目光投向他身后。
霎时间,他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他颤声问道:“皇上,臣来给国师把脉。”
“他死了,”墨琛觉得自己吐出的这三个字无比冰冷,心里刺刺的痛,可面上又显得那么无情。
眼前的年轻太医似乎是被打击到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墨琛只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向外走去。
“等等,”那位太医又追了上来,眼里闪着晶莹的光,却又坚定的对他说:“皇上,国师生前说了,他的后事由我来处理。”
“你?”墨琛轻轻扫了他一眼:“江晏清的权力应该还没有大到这种地步。”
“国师说,这后事决不可由圣上来办,”江叙言犹豫了一下,道:“他说,这是他唯一的遗愿。”
墨琛没有再说话,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交代江叙言的,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寝宫的。玄黄色的衣袍上晕开几抹深色,抚上脸颊,方知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子偕,你的心…真狠啊。
他想指责,却发现他没有权力去指责这一切。
但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温璞再他第一次纳妃时骂醒他,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温璞偏生不是那样的人,他习惯将一切苦水往肚子里咽,似乎毫无底线,但铁了心时,谁也没法拉回来。
那夜,酒气熏满了梨花林。
三日后,国师下葬,葬于那温柔秀丽的江南水乡。
次年,改年号为瑞安。
瑞安三年,鲜卑入侵,御驾亲征。
瑞安四年,鲜卑首领拓跋焺签订条约,此后百年无鲜卑袭扰。
瑞安七年,大肆修建佛寺。
瑞安十年,过继当朝右相之子江洵,贯姓墨。
瑞安十五年,斩杀贪官二十三户,举国同庆。
……
梨花谢了又开,四季轮转,转眼已是六十年载。
又是一年梨花开,当今圣上已是耄耋之年。
在梨花的簇拥中,一卷画卷徐徐铺开,画中人一双桃花眼仿佛含着烟雨江南,红衣似火,更衬得肌肤如雪。
墨琛搁下笔,白发凌乱的散着,一双丹凤眼还是那样锐利,可脸上却被岁月刻下了痕迹。
一滴浊泪从眼角滑下,即使画了千百幅画,记忆中那故人容颜还是越来越模糊了。
他长跪于佛前,千万次许下那个愿望。
他本不信神佛,可却又是实在思念。
他用了六十年去赎下他犯过的罪行,唯愿来世还能与那人相见。
瑞安六十年,皇上驾崩,传位于太子墨洵。谥号景。
楚景帝一生未曾纳后,也无皇子,对此,后世有许多猜测,可真正的答案早已被带入了坟墓之中,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