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前面离开电影院分开的故事是虚构的,真正离开的人,不是赵小姐,而是安先生,故事也不是发生在2013年,而是2011年,只是直到2013年,赵小姐才拾起勇气面对自己的错误,又或许是出于一种自私,希望听到安先生的原谅,来换得自己的安心。
你有没有体会过,说出一句话的一瞬间就恨不得抽自己的时候,赵小姐说的话,在2011年的夏天说出后,才发现已经化作一把匕首,砍断了两人最后的信任。在之后的两年里,赵安然不断咀嚼自己曾经的幼稚,任由内心的内疚放肆生长,才让后来的自己变得如此的束手就擒。
直到那年的国庆假期,去北京找高中同学玩,那些人说,确实也好久没能联系上他,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他们共同好友的圈子里。朋友提议叫上他一起出来吃饭,但大家拨打他电话都接不通,于是其中一人开玩笑地说道或许只有赵安然能联系上他,怂恿她拨通他电话,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赵小姐打通了他的电话。不得不承认,那一刻她心中是有一些沾沾自喜的,可能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可是接通了之后,赵安然还没来得及说完来意,他就挂断了电话,留下尴尬的她看着一桌的人。
这是她犯错之后,第一次拨过他的电话号码,而他也可能以为,赵小姐拨这个电话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她应该在他心里有多么的与众不同。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在她发现自己与旁人有差别待遇的同时,也才真切地意识到,她或许是当时压垮他的一根稻草。那日的火锅,吃的是羊肉,嘴里嚼的却是悔意。
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小心翼翼却又很洒脱地生活着,不喜不悲,不怒不言,长年留给大家的背影,是在学校后山腰,背着手来回散步的身影。而和他相处时间最多的赵安然,却反而是最不懂他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试探着他的底线。
两年后的赵安然,心里头的内疚发酵到了再也压抑不住的地步,头脑发热地觉得自己应该向他认错。或许赵小姐不应该认这个错,不应该奔赴北京,把这把匕首亲手交到他手上。她只在微信上给他留了个言,说,我要去北京找你了,便跳上了火车。
和旧友回忆起2013年那次去北京找安先生,分开之后和朋友回到酒店房间,从找回安先生的狂喜中突然抽离出来,北京十月的天渐渐微凉,情绪瞬间的冷却让人一时间接受不了,躲在洗手间里哭了好久。
洗手间外的朋友抱着买回来的麦当劳坐立不安,又担心手里的麦当劳凉了,又担心赵小姐在厕所里凉了。只能啃着麦当劳,在床和洗手间之间两头跑,这么多年之后,她再问起赵小姐,为什么当时明明找回了安先生,却哭得那么揪心。直到现在,她才能坦然地说:“大概,那一天的开心让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当初不是因为我作那么一场,或许今天的开心和幸福会在两年前就到来吧。”
两年前,赵小姐和安先生高中毕业,分别去了北京和上海,即使分隔两地,但是两个人对大学新生活的新奇感都一股脑儿地说给了对方听。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故事也不过是给两人提供话题,那些人和事都只是素材,只有彼此的聊天才能让一切变真实。可是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赵小姐抽了风一样说了不该说的话,从此之后,这个人消失在了她的世界里,不,准确的说,是整个社交媒体里,从 □□,到微信,到微博,甚至到豆瓣里。这年头,一个人如果不再更新他的社交账号,真的,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找不到他一丝痕迹。他就像是一个决心死去的刺猬,不再露出自己柔软的腹部,蜷曲着全身,苟延残喘。
她知道,安先生是那一只优雅的刺猬,性喜孤独,从自己的盛夏开始倒数自己的日子,这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游戏,在自己的墙上画一百个格子,每过一天就在格子里画今天的故事,当画满一百个后,自己的生命就死去一次。是啊,谁又能阻止少年对死亡的向往呢?安先生把这一百个格子当作一场勇敢的实验,倘若不成,安先生就会躲回自己曾经的安全区里,把自己身体里冒险的那一部分彻底杀死,而他把这枝画笔交给了赵小姐,一个站在花花世界大门,相信挥霍也是种珍惜,誓死要游戏人间的人。可能安先生不应该交出那一支画笔,赵小姐也不应该接过那一支画笔。
可是当时满腔热情的赵小姐,又岂会轻易放过一个愿意陪自己游戏人间的人呢?那时的她看不惯那些麻木无趣,墨守成规,小心谨慎的人们,何必一辈子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到最后带着一颗完好无损的心脏死去呢?那该多无趣呢?
这可能是所有还心存幻想的天真少年们的想法吧,迫不及待地想要沉浸在这五味杂陈的世界里,狠狠地游戏一把人间。就像一块毅然决然投入熔炉的玻璃,任由高温蹂躏自己,改变自己,期待着自己未来的模样。在“追求质变的玻璃大军”中,赵安然这块玻璃也在悄然间改变了模样,而本以为可以携手挺过这一场试炼的那个人,却变成了那一把添进熔炉里的柴火,火焰疯狂地舔着那一把柴火,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让炉内的温度一路飙升,赵小姐这块玻璃也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转化。
在前往北京的火车上,彻夜未眠,赵安然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这么做了,掏出了当时随身带的圣经,按照教会里的人所教的,抽取一页,找一段话作为主今日送给自己的话,好好定定心。
深夜的车厢里,人的味道混合着被子的霉味,晃荡不停,赵小姐合上双眼,把手放在圣经上,默默地念着:主啊,感恩我生命中的丰盛,谢谢你一直看管着我的灵,让我不再害怕,请你继续给予我能量和勇气,给我真正的智慧吧。
说完,她咬紧牙关打开了其中一页,手指点在一句话上,当她睁开双眼,在她眼前的是约伯记的一句话,或许她在那时能看懂这一句话,应该立马跳下火车,赶紧跑到对面月台搭上返程的班车,只可惜,当时理解错了。
“祸患,原不是从土中出来;患难,也不是从地里发生。人生在世必遇患难,如同火星飞腾。至于我,我必仰望神,把我的事托付他。他行大事不可测度,行奇事不可胜数。”
当时的赵小姐,或许是把这个祸患归结于自己当时说的那句话吧,是啊,不是从土中生的,是自己的口业造的,现在的自己不过是去弥补当初的过错。可是谁能在那个时候想到,那一场冲动,不过是去造就新的一场祸患。而这些事情在赵安然身上所做的功,对赵安然的改变,也大抵是不可测度的大事。而在当时的她,决心把手中的匕首,全然交给安先生的手里,捅了他一刀,大不了,让安先生捅回来吧。
后来这次的北京之行,其实是一次成功的大会,一次胜利的重逢,赵安然在他的大学里,等到了从实验室匆匆走来的他,中间断掉的两年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语气缓慢,却停不住自己的步伐,迫不及待地向赵安然展示这两年来他在这座城市感到欣喜的一切,从校门口的煎饼果子铺,到北京牛街的清真小吃。
看着安先生一脸懊恼地扔下手里的一串牛肉粒,说着这个肉凉了,不好吃了,热的时候会很好吃的。赵小姐却欣然吃着,心里想的却是没关系呀,我们以后还可以再来吃热乎的,和你在一起吃,就已经很棒了呀 。可是那个时候她并没有想到,或许,他当时在尽力把最好的一切拿出来,是为了什么吧。
而那时的赵小姐,只是在暗自庆幸着,在北京,把他捡回,心情就像是当时北京的天,难得的晴空万里,带着曾经雾霾的痕迹,努力地瓦蓝着。
之后的日子里,时间仿佛续上了一样,赵安然和他分别之后,和她的旧友会合,旧友一脸懵逼地在厕所门口守着赵安然哭,她到现在还记得,当时为了掩盖自己的哭声,循环播放了一首歌,其中一句歌词。
“如果开始就认清我们始终脆弱,我也就不勉强了,我走进一片荒芜,我坠进一片荒芜,我走不到你和他和我的家,这就是所谓不断进步最后的下场,习惯坏了就换了新的,现在没了,自我毁灭原来才是我们擅长的,早知这样就不这么做了啊,如果能再一次就不会分开啦,我还活着呢,而你在哪呢?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了.....”
生活早已处处警告赵安然,而她却充耳不闻,可是谁又能责怪她呢?就像宝玉在太虚幻境里看到的了那些判词,又怎么能想到当时的自己,是主动走入这一片荒芜中,最后落入厌恶自己的境地,拼命丢弃一切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任由自己背叛了一池的清凉,热闹地走入这万家灯火里,却也因此拥有一切过去不敢奢望的柴米油盐。
之后的一年里,安先生充满了赵小姐的生活,他们从一分钟的朋友,做回两分钟的朋友,没多久,他们的生活就充斥了对方的痕迹。赵小姐终于找到了安然,戴上了玫瑰色的眼镜。
安先生寄来明信片,写着南锣鼓巷里的马车夫说的俏皮话,那是赵小姐曾经说过的地方。
安先生发来银杏树落叶遍地的照片,那是十月份未来得及见着的盛景。
赵小姐结束实习后,要一个人走过没有路灯的校道,是安先生打来电话陪她走过这段充满鬼魅魍魉的道路。
赵小姐胖到了 130 斤,苦恼地向安先生吐槽自己已经变成脂肪王的女人,安先生劝赵小姐安心,一步步教她健身,从鼓励她做有氧运动,到介绍《硬派健身》,告诉她健身可以给自己带来的好处,要知道,赵小姐和安先生都是药罐子,从互相安慰对方吃凉茶是有用的,到鼓励对方多健身锻炼体态,这都给赵小姐带来了多少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