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龙号再次沉入永恒的深蓝。永暑岛的阳光、花香、热水澡和那本《海底两万里》，如同一个短暂而美好的梦，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记忆深处。钢铁的壁垒重新合拢，将一切与世隔绝。

但这一次，重回深海的感觉，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Wendy发现自己开始适应了。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基于观察和学习的、带着清醒认知的适应。

她学会了分辨潜艇的“呼吸”。那低沉永恒的引擎嗡鸣是它的心跳，而某些频率的轻微变化，往往意味着航速或深度的调整。她能通过艇身龙骨传来的细微振动，模糊判断出外界水流的缓急。

她学会了识别警报。不再是最初那种每次都被吓得心脏骤停的恐慌。她能从警报声的长短和急促程度，大致判断出事件的紧急等级——是例行的演练，是需要提高警惕的潜在接触，还是需要立刻进入绝对静默的战斗状态。

她甚至掌握了那套无声的生存法则。

当红色的战斗警报响起，全艇瞬间进入“静默航行”时，她会立刻停下手中所有可能发出声音的事情——放下书（如果是硬壳的就更要小心），固定好水杯，甚至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尽量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响。她会找一个安全的角落，通常是医务室的床铺，安静地坐下或躺下，像艇员一样，将自己化为这庞大钢铁巨兽里一个沉默的、等待指令的零件。

而当那代表解除的柔和音调响起时，她不会立刻放松，而是会再耐心等待几分钟，直到听到外面通道里重新出现正常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确认危机真正过去，才会轻轻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她学会了在狭窄的空间里保持平衡。在潜艇机动、改变深度或转向时，她会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固定物，避免摔倒或碰掉东西。她走路的脚步变得更轻，更稳，尽量减少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她学会了……如何照顾好自己。

她不再需要士兵时刻看守。郑楠似乎默认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严防死守的“安全隐患”，而是变成了一个……相对熟悉的“长期乘客”。他撤掉了对她明目张胆的看护，不再浪费宝贵的人力专门跟着她。

她获得了自己去餐厅吃饭的“权利”。

第一次独自走进军官餐厅时，她依然能感受到那些投来的、带着打量和好奇的目光。但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自然。她学会了快速打好饭，找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安静而迅速地吃完，然后离开。她不再试图与任何人交流，只是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

她从船员们零星的对话中学到了很多：哪个位置的摇晃感最轻，哪个时间段热水供应会比较充足，甚至哪个厨师做的菜相对更合口味一些。

她把自己的小空间——那张医务室的床铺和旁边的柜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素描本和书放在固定位置，铅笔削得尖尖的。她甚至用之前存下来的一点软纸，折了一朵小小的、白色的花，放在床头。那是她对自己内心世界的微小坚守。

她依然会阅读那本《海底两万里》，每一次看到“尼莫船长”这个名字，心头都会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她开始不自觉地将书中的描写与蛟龙号的实际运行进行对比，时而觉得凡尔纳的想象惊人地超前，时而又觉得真实的深海生活远比小说更加枯燥和严峻。

偶尔，在通道里远远看到郑楠。他永远是忙碌的，步伐匆匆，神情专注，身边通常跟着汇报工作的军官。他们的目光有时会短暂相遇。他或许会几不可察地微一下头，或许根本不会有任何表示，仿佛她只是通道里一个会移动的背景板。

但Wendy能感觉到，那种最初的、绝对的警惕和审视，已经淡化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认的、甚至带有一丝极淡认可的存在。

她不再是他需要时刻紧盯的麻烦，而是变成了他庞大指挥责任中一个虽然特殊、但已大致可控的组成部分。

这种有限的“自由”和“信任”，是她用数个月的安静、观察和遵守规则，一点点换来的。

深潜日常，依旧是禁锢，是孤独，是与世隔绝。但在这片绝对的深蓝之下，Wendy终于为自己开辟出了一小方得以喘息、甚至能够进行有限“生活”的空间。

她仍然渴望真正的自由，渴望回到阳光下的世界。但此刻，在这数千米的海底，她至少学会了如何带着镣铐，跳一支相对不那么艰难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