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城市庞大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远去,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被拉长得变了形的风声。小小的出租屋像一艘被遗忘的孤舟,漂浮在黑暗的海洋里。唯一的亮光,来自书桌上那盏老旧却擦拭得干净的台灯,它洒下一圈温暖而固执的光晕,牢牢圈住了桌前的洛瑶,以及她手中那片冰冷的深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指尖与卡片摩擦时发出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重量超乎想象。那不是普通纸张或塑料的轻飘,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实质感的压坠。材质奇特,触手初觉冰凉,像寒夜的露珠,但片刻之后,又似乎能感受到一丝极微弱的、属于金属的温润回馈。边缘被打磨得极致光滑,弧度完美,绝不会割伤手指,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锐利的气息,仿佛能轻易划开某些无形的界限。
通体是那种深邃到极致的墨蓝,近乎黑色,却又在灯光的特定角度下,顽固地折射出属于蓝色的底蕴。像最深的海沟,吞噬一切光线,又像无云的午夜天幕,神秘而遥远。卡面光滑如镜,映出台灯模糊的光影和她自己略显苍白的指尖。但在某些角度下,边缘会倏地掠过一线铬银般的冷光,锐利而短暂,如同暗夜中狙击镜的反光,或是寒星无情的眨动。
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没有浮夸的logo,没有彰显身份的头衔,没有繁复的防伪花纹。只有在卡片绝对中心的位置,用一种极度简洁、线条硬朗、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银色字体,蚀刻着一个名字:
顾夜宸
笔画清晰,锐利逼人,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名字下方,是一串同样风格的数字:748209。没有区号,没有分机提示,没有任何表明其用途的前缀或后缀。它只是一串冰冷的、排列组合而成的代号,沉默地躺在那里,仿佛一道通往未知区域的密码锁。
简洁,却因此更具压迫感。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傲慢和无需言说的神秘。这完全符合她记忆中那个在“铂金”包间里烂醉如泥、却被周围人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品般对待的男人所应有的身份——那是一种浸淫在顶尖财富与权势中才能蕴养出的、深入骨髓的疏离感。
洛瑶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两个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纹理蔓延,激起一丝微小的战栗。
顾夜宸。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一个听起来就与他当时狼狈瘫倒的形象截然不同的、带着夜色寒气和宸宇之高远的名字。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奢华包间里浓重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顶级烈酒的醇厚、雪茄的焦香、昂贵香水也无法完全掩盖的、从胃里翻搅出的酸腐气;变幻扭曲的光线下,那个男人深陷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头颅无力地后仰,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滚动的喉结,领口被扯得凌乱,价值不菲的衬衫上溅落了深色的酒液;他周围是更狼藉的空瓶、歪倒的杯盏和狂欢后的冰冷残骸……
她当时戴着口罩,努力屏住呼吸,压下胃里的不适和内心深处对这类场景的排斥,专注于清理他身旁茶几上泼洒的酒液和果盘残渣。她的动作尽可能轻而快,不想惊扰任何人,哪怕是一个醉鬼。然而,在目光扫过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和微微发抖的手臂时(或许是冷的,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她停顿了那么一瞬。
一种复杂的情绪攫住了她。并非同情,更像是一种……物伤其类的微末触动。仿佛看到一件极其精美却被随意糟蹋的器物,或者一个被自身重量压垮的、疲惫不堪的灵魂。这与他的身份无关,与他的财富无关,仅仅是对“失控”和“狼狈”本身的一种本能不适。
于是,她做了多余的事。她用干净的毛巾蘸了温水,仔细擦净了他手背上和茶几边缘黏腻的酒渍。她倒了一杯干净的温水,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但又不易被打翻的地方。最后,她犹豫了几秒,从自己的清洁车底层——那里放着她私人的备用物品——取出了那件洗得发白、款式陈旧但干净柔软的灰色薄棉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了他的身上,主要是盖住了他裸露的小臂和肩膀,试图隔绝一点包间里过足的冷气。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后退,像是被自己这突兀的善意烫到,迅速推起清洁车,几乎是逃离了那个弥漫着颓靡气息的包间,将自己重新缩回“保洁员洛遥”那层厚重无形的壳里。
她从未想过要知道他是谁。那晚的插曲对她而言,如同清理掉一堆特别的垃圾,只是过程稍微复杂了一点。她和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短暂的交错之后,各自滑向截然不同的宇宙。
可此刻,这张卡却粗暴地横亘在她眼前,将那条她以为早已消失的交线,再次冰冷地、实体化地呈现出来。
这张卡,是他不小心遗落的吗?在那样意识全无的状态下?还是……对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人来说,这根本就是无足轻重、可以随意丢弃的小玩意儿?抑或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无意间留下的印记?
它的材质,它的设计,它所散发出的那种无声的、却极具存在感的气场,都在明确地宣告着它的非同寻常。它绝不像是一张可以随意补办、甚至值得它主人费神去寻找的普通卡片。它所通往的地方,所代表的权限或身份,很可能远远超出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想象边界。
洛瑶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像被这块冰冷的金属拖拽着,坠向一片看不清底的深水。
这不是惊喜,是麻烦。是巨大的、不可控的、可能带来风暴的麻烦。
她和她小心翼翼维护的、脆弱而忙碌的生活,与“顾夜宸”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壁垒。任何试图跨越这壁垒的举动,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可能给她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轻易摧毁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
她拿起卡片,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金属特有的凉意,正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顺着血液流动,几乎要冻僵她的思维。
归还?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无数现实的荆棘缠绕堵死。通过“迷境”?她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保洁员,连靠近经理办公室都需要充分的理由,又如何能接触到可能认识顾夜宸、并能替他处理如此私密物品的管理层?只怕刚提出疑问,就会引来怀疑、盘问,甚至更糟的后果。直接按照上面的号码打过去?她该怎么说?用什么样的身份和语气?“您好,顾先生,我是‘迷境’的保洁员,那晚您喝醉了我给您盖了件衣服顺便捡到了您的卡”?这听起来不仅荒谬可笑,更充满了可疑的意图。她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可能的沉默、冰冷的质疑,或是被当做别有用心之人的嘲讽。她冒不起这个险。
留下?
这个选择更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不安。这东西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不,它甚至比炸弹更诡异。它沉默地存在着,散发着冰冷的未知能量。持有它,仿佛就持有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秘密。它不属于这里,不属于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随时可能撕裂她生活的裂缝。
台灯柔和的光线映照着她清瘦的脸庞,那双总是习惯于低垂、隐藏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挣扎与困扰。生活的重压,学业的繁重,家庭的索取,工作的疲惫……这些她都已习惯,并能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去默默承受。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维度的变量,却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和一种深切的无力感。那是一种面对庞大未知系统时的渺小感。
她凝视着那冷峻的名字和那串无情的数字,目光仿佛要穿透卡片本身,看到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复杂、冷漠而又充满诱惑的未知世界。那个世界的光鲜与残酷,她都只在传闻和遥远的窥探中略知一二。
最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份不安和紊乱的情绪全部压入肺底,再缓缓吐出。混乱的思绪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强制归拢、压平。她做出了眼下唯一能做的、最谨慎的决定。
她再次拿出那个哑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卡片盒。冰凉的盒身触感熟悉,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她打开盒盖,将这张属于“顾夜宸”的、散发着不祥诱惑的深蓝卡片,小心地、几乎是郑重地放了进去,让它与其他几张无关紧要的卡片(图书馆借阅卡、复印店会员卡)并排躺在一起。
“咔哒。”
盒盖合拢的声音清脆而决绝,瞬间隔绝了那令人不安的幽蓝冷光。也仿佛暂时切断了她与那个名叫顾夜宸的男人之间,那根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连线。
她暂时不会去动它,不会去研究,更不会试图联系。她需要观察,需要等待。也许过几天,“迷境”里会传出某位贵客遗失重要物品、暗中寻访的风声;也许艾米或其他消息灵通的同事会无意中提起;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这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微不足道、很快就会被遗忘的小插曲。
她将盒子重新放回背包最内侧那个带有按扣的暗袋里,仔细拉好拉链,确保它不会在任何晃动中滑落发出声响。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名为“顾夜宸”的意外插曲,彻底封存起来,埋葬在日常生活的琐碎之下。
但她心底某个清醒的角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出现,就已经悄然改变了某些看不见的轨迹。
就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石子,即使表面的涟漪很快消散无踪,水面之下,却已有暗流悄然涌动,改变了水底的生态。
她关上台灯,让浓稠的黑暗瞬间拥抱了自己。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思维却异常清醒。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她依然会是那个在教室、图书馆、“迷境”后台和沈家别墅之间疲于奔命的洛瑶,为生存,为那渺茫的未来,耗尽每一分力气。
只是,从这一刻起,她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冰冷的、沉默的秘密,和一个叫做顾夜宸的名字。它沉甸甸地压在她背包的最深处,也压在了她心海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