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在戈壁滩上划出凄厉的呜咽,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格外清晰。萧璟勒住缰绳,玄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寒光凛冽的佩剑。他侧目看向身侧的白卿瑶,她一身素色劲装,裙摆束在马腹间,脸上蒙着防尘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正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黑色帐篷——那便是北狄王庭的营地。
“还有三里便到主营,”萧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沉,“北狄首领拓拔野性情暴戾,且疑心极重,待会儿谈判,你不必多言,一切由我应对。”
白卿瑶轻轻摇头,抬手将轻纱拨至耳后,唇角勾起一抹淡而坚定的弧度:“景王忘了?此次交换的筹码,在我手中。”她怀中藏着一份名册,上面记录着三年前边境之战中被俘的三百余名北狄将士的下落。那些人被关押在大胤西南的战俘营中,衣食无着,生死未卜,这正是拓拔野最牵挂的软肋。
萧璟眸色微动,不再多言。他自然知晓这份筹码的重量,只是北狄营地凶险难测,他终究不愿让她身陷险境。此次二人亲赴北狄,只为找回那份被夺走的通敌证据——先皇后临终前手书的密信。此前废后党羽为自保,暗中将密信送往北狄,欲借北狄之力扰乱朝局,若不能及时取回,一旦密信内容泄露,不仅会掀起朝堂巨浪,更可能引发边境战火。
马蹄声渐歇,营地外的哨兵已然发现了他们。几名身着皮甲、手持弯刀的北狄武士迅速围了上来,刀刃上的寒光在烈日下晃眼。为首的武士操着生硬的汉话喝问:“来者何人?擅闯王庭者,死!”
萧璟翻身下马,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衣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流转,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仪:“大胤景王萧璟,特来与拓拔首领商议要事。”他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将带来的礼品——几箱丝绸与茶叶放在地上,“这是我朝的一点心意,烦请通报。”
武士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大胤的亲王竟会亲自到访。为首者不敢怠慢,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快步向主营跑去。不多时,营地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随即帐篷群中涌出数十名武士,分列两侧,形成一条通往主营的通道。
拓拔野身着虎皮大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身材高大魁梧,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延伸至下颌的疤痕,眼神凶戾如鹰隼,扫视着萧璟与白卿瑶,如同在打量两件猎物。“景王殿下远道而来,真是稀客啊!”他的汉话比那名武士流利些,却带着浓浓的嘲讽,“怎么,大胤是打够了仗,想来求饶的?”
萧璟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首领此言差矣。本王今日前来,是为结盟而来,而非求饶。”
“结盟?”拓拔野哈哈大笑,笑声粗犷如雷,“你们大胤皇帝视我北狄为蛮夷,年年派兵围剿,如今倒想起结盟了?”他的目光落在白卿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这位姑娘倒是生得标志,是景王带来的献礼?”
白卿瑶眸色一冷,上前一步,与萧璟并肩而立,声音清冽如冰:“首领此言有失身份。我乃白卿瑶,此次前来,是为了贵部被俘的将士。”她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册,扬了扬,“这上面记录着三百二十七名北狄战俘的姓名与近况,他们在我朝战俘营中,虽无性命之忧,却也受尽苦楚。”
拓拔野的笑容骤然僵在脸上,眼中的凶戾瞬间被急切取代。他向前踏出一步,伸手便要去夺名册:“你说什么?把名册给我!”
萧璟抬手拦住他,语气陡然转沉:“首领稍安勿躁。名册可以给你,战俘也可以放回,但我们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拓拔野的目光死死盯着白卿瑶手中的名册,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些战俘中有他的亲弟弟拓拔烈,还有许多部落中的勇士,他们是北狄的中坚力量,他早已派人多次交涉,却都被大胤朝廷驳回。
“我们要一份密信,”萧璟一字一顿地说道,“先皇后手书,关于废后与贵部勾结的密信。”
拓拔野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你们怎么知道密信在我这里?”那份密信是上月废后的心腹暗中送来的,信中记录着废后当年如何暗中资助北狄粮草,如何承诺若能助她儿子登基,便割让边境三座城池。他本打算借此向大胤施压,却没想到萧璟竟会找上门来。
“首领不必管我们如何知晓,”白卿瑶接口道,“你只需回答,换还是不换。”她将名册轻轻翻开一页,念道:“拓拔烈,现年二十五岁,三年前在雁门关被俘,左肋有一道箭伤,如今关押在柳州战俘营,上月因染风寒,至今未愈。”
“住口!”拓拔野怒吼一声,眼中满是焦灼。他猛地看向萧璟:“密信可以给你们,但我要亲眼看到战俘平安归来。”
“这不可能,”萧璟毫不犹豫地拒绝,“战俘分布在三座战俘营中,若要全部放回,需得朝廷下旨,调动兵马护送,至少需要一月时间。我们可以先将拓拔烈等五十名核心将士的释放文书交给你,待密信到手,确认无误后,其余战俘会分批放回。”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若不信,可派使者随我们一同返回大胤,监督战俘释放事宜。”
拓拔野沉吟半晌,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深知萧璟所言非虚,大规模释放战俘绝非一日之功,而那份名册上的信息详实,显然不是编造。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再等了,那些战俘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好,我信你一次!”拓拔野咬牙说道,“随我来!”他转身大步向主营走去,虎皮大氅在身后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萧璟与白卿瑶对视一眼,随后跟上。主营帐篷宽大异常,里面铺着厚厚的兽皮,中央摆放着一张由整块黑石打造的长桌,桌上散落着几块羊肉和一壶烈酒。帐篷两侧站着十几名手持兵器的武士,目光警惕地盯着他们。
拓拔野走到长桌尽头坐下,拍了拍手,一名侍女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黑色的木盒。拓拔野接过木盒,放在桌上,推到萧璟面前:“密信就在里面,你们先验明真伪。”
萧璟示意白卿瑶上前。白卿瑶走到桌前,缓缓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卷泛黄的绢帛,上面的字迹娟秀清丽,正是先皇后的笔迹。她小心翼翼地将绢帛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心中不由得一沉。
信中果然详细记录了废后的种种勾结之举:三年前北狄遭遇雪灾,废后暗中调拨了十万石粮草送往北狄,条件是北狄出兵骚扰边境,牵制当时正在西北平叛的景王大军;去年废后又派人送去过千匹战马,承诺若她的儿子三皇子能登基,便割让云州、朔州、凉州三座城池,允许北狄在边境开设互市,免税十年。更令人心惊的是,信中还提到,废后手中握有一份先帝的遗诏,遗诏并非传位于当今圣上,而是传位于三皇子,只是这份遗诏被她藏在了隐秘之处。
白卿瑶将绢帛重新卷好,放回木盒,抬头看向萧璟,微微颔首,示意密信是真的。
萧璟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将早已准备好的释放文书取出,放在拓拔野面前:“这是五十名将士的释放文书,盖有我景王府的印信,你可派人核实。”
拓拔野拿起文书,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他将文书交给身旁的副将,吩咐道:“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柳州,按名册释放战俘,务必将他们安全带回。”
副将领命而去,帐篷内的气氛稍稍缓和。拓拔野端起桌上的酒壶,给萧璟和白卿瑶各倒了一碗酒:“景王殿下,白姑娘,既然交易已成,不如喝碗酒,也算交个朋友。”
萧璟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说道:“首领若真心想与大胤交好,便该约束部众,不要再犯边境。否则,今日的盟约,不过是一纸空文。”
拓拔野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却也知道萧璟所言在理。如今北狄国力虽有所恢复,但与大胤相比,仍有差距,若真要开战,未必能占到便宜。他仰头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只要你们信守承诺,按时放回所有战俘,我北狄自然不会主动生事。”
白卿瑶端着酒碗,指尖微微用力。她深知北狄反复无常,今日的交易不过是权宜之计,想要真正稳住边境,还需从长计议。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密信安全带回京城,扳倒废后党羽。
就在此时,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声响。拓拔野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何事喧哗?”
一名武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地说道:“首领,不好了!是二王子的人,他们说……说不能放了大胤的人,要把他们扣下来,逼朝廷割让城池!”
拓拔野脸色骤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胡闹!”他口中的二王子拓拔桀,一直主张与大胤开战,觊觎首领之位已久,此次显然是想趁机破坏交易。
帐篷外的声响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拓拔桀的怒吼声:“父王,萧璟此人心机深沉,今日放他们走,日后必成大患!不如将他们扣押,逼大胤割地赔款,再将密信公之于众,让大胤朝堂大乱!”
萧璟眉头紧锁,手中的佩剑已然出鞘半截,寒光乍现。白卿瑶也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警惕地看向帐篷门口。
拓拔野怒喝一声:“拓拔桀,你敢违抗我的命令!”他转身对萧璟道:“景王殿下,让你见笑了,这是我部落内部之事,我这就去处理。”说罢,他便要向外走去。
“首领不必麻烦,”白卿瑶突然开口,“二王子此举,无非是想夺取密信,借外力谋夺首领之位。如今密信已在我们手中,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我们联手,先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拓拔野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深知拓拔桀手下有不少心腹,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若萧璟二人在此遇害,不仅战俘无法放回,大胤还会借机出兵,北狄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