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臂维纳斯的尊崇固然有西方世界对自己高人一等的审美的标榜,但另外一个方面也是因为,破碎和残缺本就是人所追求的一种美。
听到贺亦林慌乱下的口不择言,陈太和神色不变,静静地欣赏身下之人的崩溃,侧脸,隐忍,眼角带泪,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
十年前,陈家祖宅
陈太和穿着一件老头衫从外面进来,无视身后人的视线。他跟着陈祥芝回来已经五六天了,陈家的一些亲戚对他的称呼也从“陈家那个少爷”变成了“老陈收养的那个孩子”到“那小子”,没办法,不是他们变脸太快,是陈太和基本上谁也不搭理,还搅黄了陈祥芝的一笔捐款。
他七岁在大马和陈祥芝结缘,随后跟着一同回到泰国,估计是太小就在街面上讨饭吃,在看人脸色方面他技能点满,一方面可以察言观色,一方面又能面不改色。
这十年里,他上学读书,平日跟着陈祥芝学习陈家的医术,现在已经慢慢接手药店的生意,陈祥芝有的时候懒得干活了,也都是他勤勤恳恳收拾烂摊子,在某些方面来说,陈祥芝已经颇为倚重他。
这次回来是为了陈祥芝父亲百年华诞,他出走半生心底到底割舍不下家乡,那时候家里好多人辗转外逃,他年少与父母失散跟着一个叔叔过活,后来叔叔也埋骨他乡,可他心底想要落叶归根想要家庭重聚的念想始终挥之不去。前几年起他一直都托人寄钱寄信来寻人,直至今年才终于下定决心回到这里。
故地重游,可惜物是人非,记忆中的家乡早就改天换地哪里能找的到,经过多方努力才来到陈家村,放眼望去,也只剩下修葺过后的陈家宗祠勉强有点儿熟悉的影子。
几天前,陈祥芝外出带回来一个青年人,那时候他呆呆傻傻的坐在一个巷子里,从早到晚,陈祥芝无意瞅见,陈太和怕是什么疯子不让他靠近,自己上前搭话,最后还是陈太和亲自将人给背了回来。解开衣衫检查的时候,陈太和不过皱了皱眉,倒是陈祥芝心善不忍口中连称【造孽】。
他,被人□□了,而且看着满身脏污和伤痕以及伤口撕裂的程度,怕是不止一个人。
自从这个年轻人住进了宗祠里,陈祥芝也不到处跑了,每日吩咐陈太和配配药,还有就是陪着他。
泰国国情和国内不同,在泰国多的是把这当做是皮外伤,但是此刻是在国内。更何况陈祥芝看这人第一时间就觉得他很乖,难以想象遭受如此磨难之下,他的内心该是如何难受,终归是不忍放手将人留在宗祠里修养。
若是换了旁人,他就算发善心也不过是将人痛骂一番,男子汉大丈夫就当是被狗咬了又如何,萎靡不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给谁看呢。可是偏偏面对这个人,他们爷俩都默契地统一了态度,对他小心翼翼,除了治疗从不轻易搭话,更别提开玩笑之类的。
陈太和才开始的时候还想问问他身份信息之类的,可那人就跟被夺了魂似得始终一言不发,他也就习惯了,每天默默地给他上药后再离去。直到有一天,陈太和去外间打水回来,无意看见侧躺着的男人眼神空洞的望着外面,眼角有泪渍。
那时候陈太和想,中国文化里总是将有美好品格的人称为君子,以梅兰竹菊之物代表其品性之高洁,这种人勇于且乐于以死明志却胆怯在零落入尘的时候活下去。
这样不好!
自此他收起了自己惯有的冷漠,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那人读读书读读新闻,甚至以练手的名义给他做着自己手到擒来的针灸按摩。一个多星期下来,那人身上的伤口痊愈的七七八八了。
陈祥芝挪开手指,看着眼前快速将手收回去的人:“孩子,别害怕,你以后想怎么做怎么活都要善待自己,爷爷我看你脉象稳定,只是有些郁结于心,这样不好,往后要多出去走走想想开心的事。”看他仍然无动于衷,忍不住叹了口气。“今日也是要跟你说一声,我和太和过几天就要回泰国去了,你我一场缘分也算天注定,你出来这么久也没和家人联系,你,也该回家了。”
他呆滞的眼珠转了转,微不可闻地说:“我没有家。”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灰败。
一直默默无闻的陈太和上前捏住他的脖颈,手法娴熟的上了一套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那男人就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努力想笑笑回以感谢却只能徒劳的放弃。“你的手机有个人一直在给你发消息,最近他在邀请你创业呢,叫书业。”
突然听到熟悉的人名,他愣了愣,短短十几天,他好像过了两辈子,此刻方重回人间。“书业?哦,书业,他,他是我的大学同学,是,我的,朋友。”
“我们捡到你的时候,你身边什么也没有,证件也没有,我下午叫了社区警察过来办理祠堂的事,你顺便也补办一下证件吧?往后和人联系也方便。”陈太和轻轻按摩肩颈给他放松,一边不忘招呼爷爷煮些静心茶。
感到手下的肩膀有些瑟缩,又加重力道将人压制住,还不忘轻声和他聊天转移注意力。“证件是必须补办的,不用怕,这里的民警很热心,我和爷爷才来的时候就是他们帮忙处理村里的事,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就不提,你来这里只有我和爷爷知道,对外我们只说你有些水土不服在修养,你就和警察说你是来这里旅游的,丢了证件。”
过了半晌,那人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下午3点多,作为回乡探亲的华侨总是有些优待,更何况爷孙俩在这里不过半个多月就大方花了两百多万要修祠堂,还给村里自留地捐款,民警小董是亲自上门的。看到多了一个有些瘦弱病态的人,他不免有些诧异。“这,陈先生,这是您的朋友?”
陈太和主动上前让了让,“呵呵,是,这是我的朋友,也是爷爷的忘年交。董同志,不好意思,等下还要麻烦你帮忙补办下证件,他昨天和我一起出去山上玩儿,包给丢了证件什么的都丢了。”
“哈哈,小事,小事,这位先生你把你的信息,包括,姓名,家庭住址,原来的身份证证件号写一下,等会儿我给陈老爷子办理好手续就处理你的。”小董乐呵呵的也没多问。
陈太和站在他身后,看他犹豫了半晌,拿过笔在纸上规规整整的写起来。
姓名:贺奕林,随后又把字划掉,改为,贺亦林。
贺亦林,贺,亦,林,陈太和在舌尖上默默念了又念。
小董接过纸,正要折起来。
贺亦林就轻声问道:“我,我改了名字,这里。”说着就用手指了指被划掉的那个字,又补充道,“我这个地址是我学校的地址,我的档案现在在那里,之前的户籍还没做转移,以后也不准备转了,行吗?”
小董挠了挠头,“这次一起改名字是吗?行,问题不大,户籍如果你确定的话,我回去查查系统,没问题就给你办,明天你方便的话来所里,我给你先办个临时证件,正式的大概要两个星期,快的话一个星期,要是你能等就来所里拿,不能等就给我留个地址到时候统一安排寄送。”
看着小董走出门,陈太和才上前,“原来你叫贺亦林,名字真好听,我叫陈太和,之前介绍过,你比我大5岁,我以后就叫你亦林哥或者贺哥吧?”
贺亦林弯了弯嘴角,“叫我亦林哥吧,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你和陈爷爷是我的恩人。”
“嗯,确实是你的恩人,不过爷爷和我都是好人,看到有人受伤都会救的。”陈太和默默吞下这份恩情,有人落难他可不一定救,就算救了也不见得这么上心。
“你们都是好人,谢谢。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泰国?等我证件办好了,我就能去补办银行卡,走之前我想表表我的心意。”
陈太和盘算了一下,“其实现在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明天就能走,不过你的事情现在是最重要的,爷爷一定想看着你安全回归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心意什么的就免了,你还是学生,给爷爷口头表达下谢意就好,他是个老好人,对别人真心的感谢比什么都看得重。”
“谢谢,因为我的事让你们操心了。我会衷心感谢陈爷爷的,还有,我今年已经毕业了,之前我也有边学习边打工,还有一点积蓄,一个小小的礼物还是需要的。陈爷爷喜欢什么你知道吗?”大半个月他才第一次走出那个房间,见到除了爷孙俩以外的旁人,居然给他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他突然不想那么早回去。
见贺亦林谈兴正浓,陈太和也乐得配合,“不瞒你说,爷爷是个老中医,家有传承的那种,除了对医术的研读之外说实话是个很无趣的人,平时也没什么兴趣爱好,不过老爷子是潮汕人,你如果非要送礼物,就送套茶具吧,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对这些外物不太在意,你也不需要买很贵重的东西,诚心最重要。”
“茶具吗?我知道了,下午我能出去一趟吗?我知道白沙区东街巷子那里有个老茶馆,他们家也帮忙代卖一些手工茶壶,不是特别好,但因为都是手工制作的,别有一番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