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嫤书指尖掐进锦袍袖口时,帐外的胡笳正吹得呜咽。
可汗的接风宴设在主营大帐,羊皮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余下铜炉里炭火噼啪的轻响。她端着茶盏坐得笔直,中原绣娘耗费三月绣成的云纹裙摆铺在地毯上,像朵开错了地方的玉兰花。
“这就是中原来的明华公主。”可汗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转向帐门口——那里的毡帘刚被侍卫掀开,风雪卷着个身影进来。
少年穿深色锦袍,领口束得紧,肩背宽直得像撑着无形的骨伞。他没穿外邦人常着的兽皮劲装,偏生比帐里挂兽牙的武将更显凌厉:眼窝比中原人深些,瞳色是浅淡的蓝,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草原上夜湖的水,可眉骨走势却是中原人常见的平缓,连鼻梁都比旁的外邦人秀气半分。
“这是犬子,萧策。”可汗拍了拍少年的肩,指尖擦过他锦袍领口时,动作比对旁人柔和些,“他母亲是前朝来的公主,姓萧。”
只提了姓氏,没说名号,可赵嫤书却莫名觉得不一般——可汗说“犬子”时,目光落在少年眉眼上,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像看见什么旧物。她幼时听宫里老人提过,前朝确有位萧姓公主嫁去外邦,听说去后第六年就没了,当时可汗还派使者来中原求过药,只可惜没赶上。
“萧策?”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是彻头彻尾的中原名字,平仄分明,不像帐里“斡赤’‘拔都’那般拗口——倒像把温润的玉簪,错落在草原的兽皮毡帐里。
“少主。”帐内人纷纷起身行礼,萧策只淡淡颔首。他走到可汗身边落座时,袍角扫过地毯上的炭火盆,带起些微火星——有个添炭的小奴慌了神,铜铲一抖,火星溅在他袍角烧出个黑痕。
“奴该死!”小奴“咚”地跪在地,脸白得像帐外的雪。可汗眉头刚沉,萧策已抬手掸了掸袍角,指尖骨节分明,动作慢却透着不耐烦。
“无事。”他说的是中原话,咬字比寻常外邦人清楚得多,连声调都带着中原官话的平缓,只是尾音压得低,像冰碴子擦过石面。
赵嫤书的心莫名动了动。宫里的皇子对下人说“免了”,总带着“施恩”的矜贵;可他说“无事”,更像中原书生见了蚂蚁挡路——懒得多费手脚,却偏生有分量。她想起那位萧姓公主的传闻,许是母亲走得早,父亲念着旧情,才让他跟着母亲姓萧,连名字都取了中原样式。
或许是这层中原血脉的缘故,她竟对他生出了丝微的亲切感。
散宴回帐时,侍女替她解发簪,铜镜里映出耳尖微红。赵嫤书摸着鬓边母亲给的珠钗——那钗上镶着并蒂莲,母亲说“见外邦人不能失了体面”。她心里暗骂荒唐:再是中原名字,也是外邦少主。可那晚睡前,她竟忍不住想起他掸火星时的样子:指尖捏着袍角的弧度,像中原书生捏着书卷的边。
帐外风雪敲着毡帘,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明日起,再不许看他。
这话却没能守住。
后半夜她被冻醒,正想叫侍女添炭,帐帘突然被人掀开。风雪卷着寒气涌进来,萧策站在门口,换了身玄色常服,轮廓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有些模糊。
“你……”她慌忙要起身,手腕却被他攥住。力道不重,却挣不开,他掌心带着帐外的寒气,冻得她指尖一颤。
“不要动。”他低说,俯身时,酒气混着雪味漫上来。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像中原的梅花,清而不冷。
赵嫤书还没反应过来,人已被按回软榻。锦被滑落在地,她攥着衣襟往后缩,声音发颤:“少主自重!你母亲是中原人,你也该懂中原的规矩……”
可她微微泛红的脸,闪躲又忍不住偷瞥的眼,让萧策心尖发颤。他想起在宴席上,她裙摆犹如玉兰,在一群外邦人里格格不入,却独独对他笑——虽然只是礼貌的、转瞬即逝的笑意,却让他心热至半夜。
乃至于已经上了塌的人,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娇羞俏丽,他只得起身为自己斟一杯又一杯烈酒。可惜,任他试图趴在桌上沉睡,却始终无法像往常一样麻痹自己的脑子,更加清明,甚至半点醉意都无。鬼使神差的,他靠近了她的帐,没半分犹豫掀开帷帐。
他指尖擦过她鬓边的珠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她。“既是送来的,就该听话。”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他原不是想这样说的,可看到她因他慌乱又隐忍的模样,那些在草原上养成的、冷硬的占有欲,不受控地涌上来。
他分明看见,她听到这话时,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里闪过委屈与不甘,可红唇微张,却没再强硬地推开他,或许知道自己已然逃不掉了。
只是纠缠间,鬓边的珠钗“当啷”掉在地上,珠子滚到帐角。赵嫤书看着那点莹白的光,眼泪突然涌了上来——她恨自己,怎么就对这个外邦少主动了心?
萧策喉间发紧,他从未如此慌乱过。她的泪烫在他手背上,他想抬手替她擦,却又不敢。他知道自己唐突,可那些隐秘的心动,在帐外的风雪里,在她泛红的耳尖和躲闪的目光里,发酵成了失控的占有。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把她当物件,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帐外的风雪呼啸,像他紊乱的心,他只能用最笨拙、最错误的方式,把她困在怀里。
第二天醒来时,帐里只剩她一人。锦被凌乱地盖在身上,领口被扯破的地方刺得皮肤疼。赵嫤书趴在软榻边找了许久,才在毡帘缝里摸到那支珠钗,钗尖断了半颗珠,硌得手心生疼。
她把钗塞进袖袋深处,指甲掐进掌心。他的中原名字,他母亲的中原血脉,那些让她心动的瞬间,都是裹着糖衣的刀子。可她又忍不住想,昨夜他的手明明那么重,落在她肩上时,却又轻轻颤了颤;他的呼吸那么烫,可在她耳边时,又像在克制什么……
帐外的风雪还没停,她蜷缩在软榻上,眼泪无声地落——原来有些心动,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