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早，躺在母亲身边的时候，只听见村里的狗叫不断，我是怕狗的，又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开门声响起。然后我听见西北的声音了，母亲已经睡下，叔叔帮他弄了洗漱的热水，我听着当然没有母亲做的面面俱到，但我还是惊奇，他没有因为西北的晚归就像爸爸一样大发脾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棍子不是用来打西北的，而是用来吓唬野狗的，那些都是欺软怕硬的，手里握跟棍子，它们便不敢朝你追逐。

门外的声音安静的可以，只有叔叔趁着西北洗漱的时候，摆弄碗筷的声音，从他们的交谈中，我知道了，这是叔叔在帮西北热菜，这个时候我太小了，有些记忆模糊了，具体的话语，我实在难以回忆，只是零星记得这些画面。

我只记得，直到西北走进自己房间的声音响起，叔叔才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西北很喜欢欺负我，他总是骗我的东西，我有时候学聪明了，不被他骗到，他就明目张胆的抢，我看着东西被抢，就使劲的哭，我一哭他就会紧张兮兮的捂住我的嘴，然后把东西塞进我的嘴里，生怕被妈妈发现，但是他的手哪里捂得住我哭声，所以她老是被妈妈拿着藤条，追的满院跑。

后来我大了些，再被他抢东西，也就不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哭，或许是习惯了，或许是觉着，嚎啕大哭是有些丢脸的。我总是把东西藏好，他倒是从来不偷我的东西，只会当着我的面，抢我手上的，于是我每次当着他的吃东西，就一定会在妈妈的身边，这是他不敢抢的。

后来，西北去了初中，我则依旧在小学，他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但依旧喜欢欺负我，所以他每次回来，我都要躲着他，躲得远远的，有时候我宁愿在大堤上坐上一天，也不愿意回家。

有次，他居然来找我了，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起身就准备跑，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衣服，将我拽了回去，那是个冬天，冷的厉害，我小脸被冻得没什么知觉了，麻麻的，虽然看不到，但我觉着，应该是通红了。

我盯着西北，不知道他要干嘛，肚兜里的糖藏的严严实实的，不想让他看见，这是妈妈给买的，也是我的午餐，因为他在家，我不想回家吃饭。

他上下打量了我，然后摸索了一阵子，从口袋里拿出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递给了我。我没有接，而是警惕的问他：“干嘛？”

“拿去买点东西吃，零花钱。”

“不要。”我不信他有这么好心，他总是喜欢用一些不值当的玩意儿来骗走我的东西，所以我拒绝的干脆。

他也看穿了我的想法，因为他做过太多次了，不过，他这一次一把抓住了我的肚兜，很用力的扯开，然后看到里面的糖果，我有些慌张，想要藏好，却拧不过他，然后不出所料的，他拿走了我的糖果，只不过，这一次他把所有的零钱塞进了我的肚兜，然后对我说道：“当买你的糖了。”

我很生气，我没有说过要卖他糖果，可我又打不过他，一气之下，我居然张口咬住了他的手臂，他疼的他叫，我怎么也不松口，就这样咬着，直到我闻到了腥味儿，倒没有出血，我肯定没有这么大力气的，只是里面的血管咬破了应该，青了好大一块。

他看着淤青的胳膊，扬起手就准备打我，我下意识的眼睛一闭，然后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剧痛，他真的喜欢弹我的脑瓜崩。

“你个小狗，以后不许咬人。我上学去了，省着点花，要等下个星期才有了知道么？”

“哦。”我看着那淤青的手臂，自知理亏，也不跟他争吵，很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他这才满意的离开。

后来他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塞几块钱的零花，还嘱咐我不要告诉妈妈，因为妈妈知道了就会给我收走了，作为交换，我也会在肚兜里故意装几块糖，然后让他拿走，后来大了些不穿肚兜了，我就在口袋里装一些糖或者零食。

西北的零用钱没有断过，我用不了那么多钱，于是就将钱悄悄给了妈妈。但是我很守信用的没有供出他来，只是说路上捡的，可捡的多了，妈妈也不会相信，于是我又说是同学给的。反正理由是层出不穷的，但我依旧很守信用的没有供出西北。

直到妈妈发现西北书包里的随身听，这不是西北每个月几十块钱的生活费能买的起的，不过，妈妈并没有太过追究西北，我不知道西北给妈妈说了什么，反正他很其易的就逃脱掉了，而且那随身听还没有被没收，这让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日子似乎又在平静的度过，如果就这样度过下去，我想，一定是美好的，也是平静的，即使有些不幸，但也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年，我确诊了白血病，这一年，我十三，西北十八。

我在一次学校的跑操中，直接昏迷了过去，当时只觉得天昏地转，不是我倒向了大地，而是大地主动拥抱了我。

再次醒来时已经在医院了，他们说我只是贫血而已，我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检查结果出来后，我看着妈妈不停抽泣的身影，叔叔一根接着一根的香烟，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情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

我忘了是怎么回家的了，只知道，医院离我们家很远，我走累了，叔叔就背着我，妈妈跟在后面，然后我只记得，我躺在家里的床上，院子外不停的又争吵，然后争吵被一声怒吼打断了，沉默之后，是一阵的低喃和抽泣，最后是哀求，在之后是什么，我就不记得了，太过久远了，但是这一次的争论，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们放弃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