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被云隐富贵优雅的气度所惊艳,眸光竟不敢向上攀缘,只觉这等天姿绝色,只可远观,若是上下随意打量,倒似亵渎了她一般。
云隐向着堂上盈盈一拜道:“见过沈伯父。”
“小隐,快到伯父身边来,让伯父好好看看。自临沂一别,已有三年了吧,出落得这般袅袅娉娉,教人看着真是欢喜。”
沈重渊眼中满是慈爱,将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越发满意。
云隐微笑道:“劳伯父记挂了。”
沈重渊一面命人重新沏茶,一面又问道:“你父兄近来可好?我与你父亲已有月余未见,他的咳疾可好些?还有灵均这孩子从小便在药罐子里养着。临沂春有寒潮,夏季湿热,一待便是三年,可还适应?”
“父亲身体无虞,只是近来为着哥哥的事伤神不已。”云隐如实回道。
“灵均这孩子怎么了?”
沈重渊关切地问道,仿佛此刻打听的人是自己的儿子一般。
云隐面有愁容,微微叹气:“伯父有所不知,哥哥受同窗好友观苍山洱海玉龙雪山之邀,远赴滇南后便再没了音讯,至今死生未卜。”
沈重渊闻言一惊,道:“竟有这等事!可打发人去滇南寻了没有?”
“丽江古城,束河古镇,双廊古镇,沪沽湖,西双版纳等地,父亲一一遣人去寻了,惟有玉龙雪山,一向以奇绝险绝著称,又曾有过多次冰川坍塌,他们不敢上山去寻。只从河谷处带回了一块哥哥的银质壳怀表,齿轮皆已损坏,那是他二十岁时的生日礼物,从未离身。”
云隐说至此处,眼眶已微微发红。
沈重渊见她如此,低声劝慰道:“世事未必会如此凑巧,况且算命先生不是曾说你哥哥命中必有一劫,劫尽则此生顺遂么,伯父相信你们兄妹终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那美妇笑着转过了话头:“我与老爷初来宣城时,芳皊刚满一岁,成天蹦蹦跳跳地跟在你后面。有一回,不小心跌进水坑里,磕破了嘴唇,哭个不停。之衍怎么哄也哄不住。你那时才五岁,自己都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踮着脚去够那案上的吉仁糕,结果摔了个人仰马翻,却不忘把糕藏在怀里拿给芳皊,还扮鬼脸逗她笑。那时人人都说,你和芳皊才更像是亲姐妹。”
她原是想引开话题,免得云隐伤怀,却不料说起那些陈年旧事,念及自己膝下犹虚,不免有些悒郁难纾,遂背过身去用帕子拭泪。
沈重渊望在眼里,心疼不已,遂也拍着她的肩道:“阿和,虽然咱们的女儿没了,但衍儿一向视你如生母,晨昏定省,亲尝汤药,也算可稍宽慰你心。忧极伤身,况你身骨孱弱,若再勾起旧症,可怎生是好?”
乔恩和自觉失态,柔声道:“谢老爷关怀。”又向着云隐道:“往事伤怀,让小隐见笑了。”
云隐一面替她抚背顺气,一面劝道:“伯父所言甚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更要好好活下去。悲极伤身,已近深秋,天气寒凉,伯母更应好自珍摄才是。”
乔恩和闻言眸光愈发软和,欣慰一笑。
沈重渊出身诗礼之家,家风严谨,脾性温柔敦厚,从无拈花惹草之恶行,嫁给这样无可挑剔的男子,虽说入门就做了继母,日子倒也安闲舒坦。
再者若不是沈重渊前妻崔氏命薄早逝,也没有她乔恩和这往后近十载岁月静好的日子。
崔氏,名唤稚君,清宣统帝淑妃的表姊妹,端静娴雅,曾是艳绝京城的大美人。崔氏与沈重渊成婚三载,感情甚笃,却在生下一子后,突发血崩,香消玉殒,年仅二十八岁。
沈维方夫妇不忍见儿子终日意志消沉,颓废度日,亦不忍幼孙失恃,这才做主替沈重渊聘娶了燕京第一才女乔恩和。
所幸乔恩和亦是心思细腻,善解人意的女子,她深怜沈之衍孤弱,为他口授诗书,教他礼仪,视如亲子,无微不至。
沈重渊感念她的慈母心肠,从不曾冷落过她,时日愈久,情意弥深,竟一日不肯相离。
二人成婚一年,便为沈重渊生下一女,唤作芳皊。
沈芳皊年方四岁时,被乳娘抱去元宵灯会上看燃灯供佛,被一只缅因猫的叫声吓得面色苍白,当场昏厥。
此后心悸时发时止,善惊易恐,动则气喘,脉疾数微,琥珀、磁石安神皆无效,参汤甘草干姜白术,日夜煎服,也只不过多维持了她七日性命。
沈家二老忧极之下,双双病倒,彼时乔恩和虽再次身怀六甲,但早有胞络不固之兆。当夜便腹痛不止,胎漏血崩。
经宣城第一圣手李炳荣开方诊治之后,侥幸将她从鬼门关救回,但她气血两虚,自此难以成孕。
沈重渊不愿她再因冒险生子,命悬一线,其后许多年皆与她分榻而眠。然爱惜之意一如往昔,事无大小,皆亲力亲为,体贴入微。
沈之衍亦极感念这位继母的种种恩情,如侍奉生母一般,日夜与父亲交替侍疾,煎药熬汤,从不假他人之手。
无需谋算便尽得夫君偏爱怜惜,又有继子百般恭顺养于膝下,且不必为府中大小庶务耗费心神便能稳居当家主母的位置。
确是福泽深厚,令人歆羡不已。
云隐思及此处,不免心头有些酸涩。
她的父亲莫望尘虽富甲一方,却算不得什么端方持重的君子。早年更是流连秦楼楚馆,夜夜笙歌,软玉在怀。
她母亲元静姝系出皖中名门,仪态规矩皆无可挑剔,又生得温婉秀丽,可真正让她名震宣城的却是悍妒之名。
前有大婚当夜书寓门前刀架夫君脖颈,后有尽数遣散府中美婢诸举,无不声震一时。
自那之后她父亲被迫收敛了自己风花雪月的心思,与那些莺莺燕燕断了往来,主动担起为人夫君的责任。
可她父亲到底还是改不了骨子里满清遗少的作派,不过和她母亲蜜里调油地过了几年,便故态复萌。
听祖母说家里的这位秋姨娘原是江苏无锡人氏,自小拜入昆剧传习所昆曲名家贝晋眉先生门下,能兼演五旦,是贝先生最为的得意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