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努拉爬出洞穴时,见到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缕阳光。
日光无私地洒在每一个生物身上,如同普爱的神明亲吻着自己的信徒。
可惜过于炎热的日光对于她皮开肉绽的躯体是一种酷刑,露出森森白骨的血肉在高温空气里仿佛架子上的烤肉,无比煎熬而难受。
神惩戒不爱自己身体的人。
但这个女人却似乎并无不适,至少被腐蚀粘液得连骨头和肌肉纤维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脸部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沾满泥和血的脚走在滚烫碎石路面上的动作也毫无滞缓。
她的外表已经无从辨别,即便是从小服侍王女的贴身侍女,无论如何也无法凭借眼睛认出这是那位从王宫消失了半年的二殿下。
那对曾被诗人称赞过的美丽眼珠早已失明,明亮的湖蓝色不见踪影,被湖底微生物侵蚀掉了一层又一层,取而代之的是称得上可怖吓人的腐烂眼球。
这个不成人形的女人伸手覆在眼前,遮住头顶烈日,不过并不是因为刺目的光线,毕竟她如今已不能视物。
魔力悄然无声攀上眼珠,那是世间生物全身上下最易入侵的器官,魔物利用它使人类堕落,兽人依靠它为新王卫冕,天使依靠它传达神的旨意。
细胞疯狂繁殖,破裂的器官重新生长,强腐蚀性的黏液滴落,脚底附近的青草迅速枯萎死亡。残留粘着在皮肤上的衣物碎片也被进一步腐蚀,有的被黏液带走,有的随腐蚀性消失。
黏液变得像是这具身体初生时从母体携带的羊水,腐蚀性对它毫无影响。
真正的暖意侵入女人的每一寸骨髓,就像泡了一个舒心的暖水澡那般,她伸了个懒腰,实际上那是在活络被打碎了五个月零七天的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她睁开眼睛,湖蓝色映照着日光,仿佛是天空的颜色投射在眼白之上;她抓掉因腐蚀脱落的残发,光光的脑袋上毛囊飞速修复。
神花了六日造世间万物,而莱德努拉·奥菲克只用了一个太阳肉眼移动不过几分毫距离的时间重塑了自己的全身血肉。
人类婴儿以光裸的状态来到这个世界,她也以光裸的身躯浸润日光之下,没有头发,没有衣物,阳光亲吻肌肤,风偏爱她身畔。
被神祝福过的王女殿下出生那日也似这日一样,阳光明媚,万物复苏,五谷丰收,接生婆说她自带圣印,百姓赞扬她,诗人歌颂她,神父亲自教导她。
自两岁起就进入教廷修行的王女殿下在她十七岁那年,毫无预兆地出走了。
阿菲利醒来的时候,感觉全身和被皇家马车碾压过一样,同时头痛欲裂,像是谁把他的头当球来回踢了似的。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痛?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睁开眼,模糊中看见了一片模糊的蓝。
是……是天空吗?
他睁着迷蒙的眼,想要睁大一点,看得更清晰一点。
“……啊啊……啊……”他痛苦呻吟着。
很快,睁开眼睛这个动作就耗尽了他的所有力气,阿菲利再次痛昏过去。
彼时已是傍晚,莱德努拉起身离开再度昏死的精灵身边。她将下午拾到的枯枝堆在一起,往上面丢了个咒语,火砰的一声燃烧起来。
魔力就是能量的体现,莱德努拉全身上下最不缺的就是魔力。如今就算长久未进食,也对她没什么影响。
此前那个洞穴位于血原之森深处,那边被有毒瘴气包围,附近只有特殊的草生长,除此之外寻常生物很少靠近。
现在,她找的这个用来临时休息的洞口已经快要接近森林边缘,再往外走就是有人烟的村庄,继续向东走则是最近的小镇。
莱德努拉打算在明日中午前行,如果阿菲利在那之前还未醒来,她也不会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