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漓端正坐姿,抓起桌上一个叉烧包。不知道外公哪里买的好包子,肉馅爽嫩多汁,甜口柔滑,做包子的面皮不黏牙,还含带甜甜的面香。
外公没吃包子,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漓,说:“你吃完早饭,帮我打几个电话。”
“这是谁?”
“昨晚忘说了,你小琪阿姨认得几个微信公众号的文案编辑。你给打上面的电话,找人家帮忙登几个找人的消息。小琪都打过招呼的。”
“还不又是大海捞针??”
“这几个公众号都挺火……这不一时半刻我们也没别的办法嘛。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试试。”
“那这个内容要写些什么?或者您写好,我再打电话?”林漓端起另一个叉烧包,啃口大的。于是外公走进书房,拧开钢笔,在白纸上作好姿势。林漓在饭厅,吃完盘里的包子,喝完鲜牛奶,玩一阵子手机,又走进卧室翻地上的书。
挺久了,外公还没有出来。林漓走进书房,发现外公并没有在写字,而是望着窗户栏杆上的一只麻雀。
那只麻雀,被林漓突然出现的身影惊吓到,扑腾着纤小的翅膀,一下飞走。
可外公没有动,还望着麻雀原来站着的位置。
林漓走向书桌,看见桌面上干净的白纸。外公右手握着钢笔,一点也没碰到纸,却抓得很紧。
“最后那会儿我也坐在窗口的地方。”
“最后?”
“哦……快高考的时候,都是自习课,班上很静,”外公咽了咽喉咙,说:“我在看生物吧,我那同桌推了推我的手,让我朝左边看去,在窗口的地方也看到这样一只麻雀。”
林漓的脑海里出现一个画面——外公是青年模样,还坐在他的高三教室里;位置旁边的窗户开一点点,微风吹进来,掀起桌面薄薄的空白试卷;那只麻雀停在窗台,“吱吱吱”地叫。同桌的手往它一指,它往旁边横着跳几步,小脑袋动来动去,看着闷热的教室,转过身望向窗外,心急地飞走。
“外公,”林漓轻轻地拍外公的肩膀,说:“我给您写吧。几行字嘛,不难。”
这时候,客厅的固话响起。
林漓笑着对外公说“估计又是我妈,您接招吧,我在这里给您写寻人启示。我记得在微信瞄到过一个类似的……”他拿出手机摆弄。
外公放下笔,站起来,走出书房。
等林漓合上笔盖,客厅电话已经挂了,外公大声地喊:“欸,你妈妈要在外面多待上一两个月……”
人脉决定效率。没过几天,林漓在那几个事先关注好的公众号上看到显眼的寻人启示,配上一张模糊的高中毕业照和几百字的煽情的文本。他刷了刷公众号里闪动的彩色文字,想到蒋奶奶,对贩鱼摊子前专心挑鱼的外公说:“我们要不给蒋奶奶打个电话?谢谢人家帮忙之类的!”
“你给蒋梅打个电话吧。”
“您为什么不给打给人家?”
外公摇着脑袋说:“小子,你去打电话,显得你有家教,那我有面子嘛。”
回家以后,外公在厨房做饭。林漓挂掉给蒋奶奶电话以后走进来。
“她说谢谢您。”
“好。”
“怎么不是谢谢我呢?”
“我们俩关系比和你们俩好呗。”
“您……”林漓又不禁八卦:“怎么会和班花熟起来呢?”
外公认真地在做自己想吃的糖醋鱼,没听出林漓嘲讽的意思,说:“都一个班的,能不熟吗?”
林漓撅着嘴念叨:“我就不熟。”他低着头,靠在灶台边的墙上,摆弄自己的鞋子。
外公扭头看一旁表情失落的林漓,岔开话题:“我和你蒋奶奶,一开始也很生分的。”听到这句,林漓还是抬头想听。
“那个时候我们这些不住校的,上课放学都是要骑自行车来回的。我和蒋梅高二的时候都没有住校,顶多是偶尔会在停车房碰到……”
“好俗套的剧情。该不会哪天您的车没了,蒋梅和您一起骑车回家吧?真这样,你们俩不是情侣够浪费的。”
“还要不要听……”
林漓拿手轻拍自己嘴巴。
“我的确是有一天找不着我的车,中午回不了家。”
“我说吧……”林漓又被外公瞪一眼,连忙闭嘴,摊手顿了顿,示意外公说下去。
“凑巧蒋梅也在车棚,看我满头大汗地在地下室跑来跑去,问我怎么了,跟着还帮我找了会儿,不过还是没找到我的自行车。”
“接着你就用人家自行车载着她一起回家……”
“小子,我手上是有菜刀啊。你可以再插嘴试试!”
他常觉得外公说话和过去的录音机一样,他单击开关,停了,再单击开关,又说几句。逗外公还挺有趣的,不像爷爷只会摆出长辈的架子。
“……我身上没带钱,她把自己的饭卡给我。她最后自己骑车回家,而我在学校的饭堂吃午饭,回教室自习睡觉,下午上课的时候再还她卡,第二日又还现金,一来二往,成朋友了,就这样。”外公两手一摊,手里从油锅里抽出来的一双筷子挥到林漓这边。
林漓连忙躲开,问:“就这样?”
“嗯!”外公把筷子收回,往油锅里捡出鱼肉。油纸上渐渐染湿一片,鱼肉上皮的粉末被炸得鲜黄色,滋滋作声,散着花生油的焦香。鱼快好了,捞出来放在长椭圆形的盘子上以后,外公拿菜刀准备切西红柿、洋葱和灯笼椒,吩咐林漓拿来食醋和生抽。
林漓把两个玻璃瓶子放在砧板旁边,喃喃道:“没道理啊!”
“怎么没道理啊?这钱一借一还,讲讲话,开玩笑,朋友这么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