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天明眉头大皱,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与唐森这种小人同桌,刚打算推辞谢绝,出门另找一家,却听见靠窗那妇人柔和的声音说道:“归圆真人,萧仙友,若不嫌弃,何不妨请来同坐?”
归圆真人拂尘一扫,凝目朝那桌望去,点头一礼道:“苏仙子,杨仙友,原来二位贤伉俪也到了。十余年前与二位归元一晤恍然如昨,却不知别来无恙否?”
知客居里立时起了一阵骚动,数十道目光齐齐朝靠窗的那桌瞧去,眼中且敬且畏,更掺杂着些许惊喜。
一干人都未曾料到,自己能有幸与杨顶天夫妇同在一间酒肆中喝酒,此次回去也可向旁人鼓吹一番。
更何况,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杨顶天夫妇与莫不悔渊源深厚,性情相投,这两人出现在此地,也必定是为了解救莫不悔脱困而来。
杨顶天乃百余年来威震大陆的魔道十大高手之一,一身修为震古铄今更兼精通奇门遁甲,足智多谋,六十余年前,仅凭一人之力便搅翻了大陆正魔两道。
而苏倩出身三大圣地之一的南海天机阁,号称百年以来天一阁最杰出的嫡传弟子,与杨顶天的一段姻缘,早在正魔两道中传为佳话“虽说正道中多数人可不会这么想”。有这两人在此,救莫不悔脱困的把握无疑又会多上几分。
当下就听有人窃窃私语道:“这下好啦,连杨老魔和苏仙子都来了道光,那些个臭和尚有得好果子吃啦!”
又有人道:“那可不是?想当年杨老魔两闯道光,金佛题字,把个道光禅寺折腾得,嘿嘿,就差跳脚骂娘了,这回我看道光的那些和尚怎么收场。”
这些人只小声嘀咕着,却没一个真上前向杨顶天夫妇打招呼。皆因为杨顶天孤傲怪僻的脾气早为众人熟知,谁也不敢去自讨没趣。
苏倩嫣然一笑,回答道:“难得真人尚记得十年前的旧事,而今回首确也不胜感慨。贵派于莫不悔的再造栽培之情,愚夫妇更是感同身受。”
归圆真人微微一笑,在苏倩对面落坐。
萧天明站在原地略略犹豫了片刻,就听见杨顶天已开口说道:“萧天明,久闻阁下海量,仙法修为上你赢不了杨某,不晓得在酒量上是否也同样逊色?”
萧天明心中诧异,他与杨顶天从来就没对上过眼,曾经为了莫不悔的事情更弄得如同仇敌,杨顶天断没有主动邀自己喝酒的道理。
他哪里晓得,杨顶天这么做,一为莫不悔当年师出归元,二为钦佩王归语的壮烈赴死,三更为与爱妻久别重逢不愿违拗了她的意愿,这才顺手给归元派一个面子。
萧天明怒眉一扬,大马金刀的在归圆真人身旁坐下,叫道:“掌柜的,先上十坛好酒来!”
身后一班归元派的弟子,说出来也可算大陆数得上名号的人,但尊长在前均肃然侍立不发一语。
如此森严的门风,确可令旁人侧目,可春风化雨偏调教出莫不悔这么一个性格张扬、我行我素的弟子,也算异数。
萧天明换了个大碗,也不多话,拍开酒坛封泥满满倒上,一口鲸吞碗底不留滴酒。
杨顶天淡淡一笑,也照样拍开一坛酒,依旧用他的小杯自饮自酌,看似不如萧天明豪气,可酒坛见底的速度却不遑多让。
须臾之间,两人的手又各自抓起了另一坛酒。
苏倩见状嫣然一笑,轻声问道:“真人,此来道光可是为了莫小兄的事情?”
归圆真人点头低声道:“不错,苏仙子与杨仙友不也正为着此事么?”
苏倩道:“我夫妇二人确也是前来替莫小兄弟说情的,说什么小倩也不敢相信他会杀了一愚大师。莫说莫兄弟与一愚大师素昧平生,无仇无怨,即便以莫小哥为人来讲,他若要为难一愚大师,也一定会如前次那般光明正大的找上门去,干什么要使此背地偷袭的伎俩?”
归圆真人不置可否,道:“不悔这孩子行事是太过嚣张了些,但本质却绝不会错。”
杨顶天一边与萧天明埋头拼酒,一边细听二人交谈,闻言不由冷哼道:“原来真人心中早就明白,那为何当年偏偏将他逐出了归元?”
归圆真人摇头道:“这是归语师弟生前的决定,其中苦心,贫道也不便妄言。”
苏倩轻叹道:“可惜了归语真人,一代归元宗师,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也难怪莫不悔那孩子会单枪匹马闯上道光,又在云梦大泽中险些杀了一念大师。”
杨顶天冷笑道:“莫不悔如今行事,哪里还有一点嚣张的样子?若换作老夫当年,不拆下道光禅寺半边围墙,又怎配得起”血性义气“四字?”
萧天明已两坛烈酒下肚,脸上通红一片,又拍开第三坛酒的封泥说道:“杨老魔,也不用你去拆道光禅寺的围墙了。你没看见这里坐的这些蛮荒、漠北的人,三两日内,道光禅寺必定会有一场血战,大可遂了阁下心愿。”
杨顶天不以为然道:“笑话,杨某快意恩仇,真要想找谁家的麻烦,又岂用借手他人?况且自从一心大师圆寂后,区区道光禅寺上千僧众,已无一人堪入杨某法眼!”
他这话淡淡说来,嗓音并不高,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虽是狂妄,却无人敢讥讽反驳,纵是脾气暴烈如萧天明者,也仅止低低哼了声。
苏倩怕又引起争执,移转话题问道:“真人,您与萧仙友拜访道光,只怕也不是仅做旁听这样简单吧?”
归圆真人回答道:“实不相瞒,贫道与萧师弟同样是为莫不悔说情而来。他虽然已被逐出归元门墙,但终究也是归语师弟苦心造就的嫡传弟子,若就这样负上杀害一愚大师的罪名,被道光禅寺处决,于公于私,归元派皆不能坐视不理。”
苏倩展颜道:“若能有贵派出面劝说保全莫小哥,自是再好不过。”
杨顶天却咦道:“萧天明,昔日在越秀山时,杨某曾亲眼见你要掌毙莫不悔,怎么今日又会亲赴道光为他求情?看来,明天的日头可是要打西边出来了。”
萧天明一掌拍得桌子上的杯盏碗碟都跳了几跳,低喝道:“杨老魔,当日越秀山上要掌毙莫不悔的确是老夫;今日要想救莫不悔脱困的,也还是老夫。前者因他罔顾纲常,触犯门规,后者是因老夫绝不相信,他会做出杀害一愚大师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况且幽明山庄一战,莫不悔于老夫父子皆有救助之恩,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何不对?你要是为了小儿女的事看着老夫不顺眼,尽可拔剑一战,萧某修为纵有不如,也不会有半点含糊。但拿这些不碱不淡的风凉话来挤兑老夫,休怪老夫不给情面!”
他满以为对方也会怒目相向乃至拍案而起,孰知杨顶天竟哈哈一笑,悠然举起酒杯道:“萧兄一番话,倒让杨某今日对阁下刮目相看。你我且尽此酒暂作一别,来日蓬莱仙会上,杨某再与萧兄把酒共饮!”